第6章 前世序章6

面前人浑身散发着厚重的金光，只能看到身形的轮廓和盘腿坐在地上时散开的华裳。

祂用手支着脸，不解道：[你似乎对这个故事感到不满，为什么？长乐小老头寻回了爱徒，走火入魔的凌寒剑尊带回了宝物，白发仙保住了引以为傲的大弟子，青山门收获了新的天才……在‘他’的努力下，分明一切都那么美满！]

殷迟放开大妖姿态，妖纹于面上蜿蜒，身后是九条洁白的尾巴，巨大的九尾天狐原型虚影投射在空中。

来到一个陌生的空间，他满心警惕：“你是谁？”

[噢，孩子，我是天道！]祂拍着大腿放声笑道，[或者，你可以称呼为我天算子，亦或是百晓生？我还可以是天机枢的任何一任枢主，你希望我是谁，都随你喜欢！]

“天机枢和天道有关系？”

“百晓生不是……‘他’的朋友和‘他’的其中一个身份吗？‘他’怎么会和天道有联系？”

“你为什么还活着？”

天道挠挠脸颊：[问题好多，你可以一个个问吗？]

殷迟的狐耳警惕地竖着，一双竖瞳紧紧盯着祂：“你一个个回答。”

[好吧好吧，谁让我宠你呢？]天道耸耸肩，换了个闲散的姿势，[我先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吧~]

[你们所认识的那个被消灭的天道化身，怎么说呢，嗯，用你之前说过的一个词来形容，就是‘窃运者’。祂既是天道，又不能完全被称之为天道，毕竟祂只能算是我的一部分。]祂摸着下巴，琢磨着用什么方式来解释这个问题，[用你们的语言来形容，嗯，我想想，大概就是……我得癌了，而祂就是那个瘤子？]

[所以就来到你的前两个问题咯！]祂终于找到了思路，激动地一拍掌，继续往下讲，[人生病了就要治，天生病了当然也是一个道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们本质上是用来维系天地的存在，对于下界之各人各事并不能首接插手。为了知道自己有没有‘生病’，就需要检查，而天机枢就是我为了维持天地秩序顺利运转而投影到下界的一种保险手段。

[出了个阻碍规则运转的瘤子，作为保险手段的天机枢自然就要出手了，所以有了天算子，或者又叫百晓生。]

祂询问面前的小狐狸：[这样的解释，够清楚了吗？]

“所以，所谓的‘摆弄天命’就是你所说的，不能够出现在下界的错误？”殷迟进一步确认。

[对咯~]

“你还没有解释，你和‘他’之间的关系。”

[啧，真是难搞。]天道不爽地偏了偏头，[谁让我宠你呢！]

殷迟浑身的毛发都炸了一瞬。

为什么这个家伙动不动就要说一个“宠”字？

他有让祂宠吗？？？

[只能说是缘分啊！诶，说句天道话，我可喜欢那孩子了，脑子又聪明，手段又厉害，相貌又好看，身材又完美，说话又好听，要什么有什么，为什么就不能是我家气运之子呢？]说到这里，天道就非常生气，[他明明是人族，应该归我管的才对！他爹分明原来也是人族，怎么就搞出了这么个骚操作？]

殷迟沉默着听祂泄愤。

他听了一会儿，打断：“没听懂。”

[……]

天道无语了一阵，合着还要从头开始解释呗？

[谁让我宠你呢！]祂一拍大腿，一不做二不休，开始娓娓道来，[从头说起吧，先说上下界。所谓的上界就是你我现在所在的地方，和你出身的下界其实是一一对应的关系，而下界主要就是人、鬼、魔三大界。我管辖的这块是人界，旁边两个家伙分别对应鬼界和魔界，这很好懂。人界称呼我为‘天道’，但事实上，我应该是‘人道’才对，但只有人族喜欢管我们上界叫老天爷，所以我也就多了个‘天道’的称谓。而掌管鬼界和魔界的运行的，就是所谓的鬼道和魔道。

[我们也有各自管理的范围，人族归我管，鬼族归鬼道管，魔族归魔道管，但是在这之上又有些分歧。除了从怨气中滋生的天然鬼，鬼族还有很多人死后化作的大鬼，人死便不归我管，所以像你认识的那家伙我就不能动。还有一种就是像你这样的妖族，花草走兽启了灵智便为妖，而这类存在往往分布于人魔两界，因此，我和魔道说好了，修人道归我管，修魔道归祂管，就是通俗的灵魔之分。]

[再往下就是你最关心的问题了！]天道开始划重点，[我在人界的化身只有身怀大气运者能够会见，而我作为天算子、百晓生，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他。我很高兴啊！原本打算抓他开个挂帮忙跑腿除除瘤，结果我发现我居然管不了他！我那个五雷轰顶大惊失色，一头雾水地看他的情况，发现他被鬼道内定了。

[你能明白吗？一个出身人族的大气运者，硬生生得让给鬼道！

[最无语的是，你们这些本来归我管的气运之子都不喜欢看话本，导致我根本遇不上一个正儿八经的帮手……不爱看话本，你们这帮没品的东西！]

天道一瞬间骂骂咧咧的，十几种方式不带重复地喷自己手下的气运之子。

出够了气，祂才重新恢复那副懒懒散散、没个正型的模样：[所以，我只能抓着个有品位的家伙求救咯？但是他当人的时候处处受限，就算有脑子，在下界，实力才是硬道理，打不了架也没用啊！那我能怎么办？只好退而求其次帮他去当鬼了，正好遂了鬼道的意！]

祂说着，又感到可惜：[诶，但是这孩子可真是惨啊，眼睁睁看着亲近的人接连去世，除了事后复仇根本无能为力，看了天命话本却因为开不了挂只能受毒瘤的限制。说来这事儿也怪我，清醒的人最痛苦，他明明知道一切，却什么也做不了，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惨的人……

[所以，在他发现我的身份的时候，很有脑子地忽悠了我和他做了个约定。]

倾听者殷迟好奇地竖起耳朵：“什么约定？”

[我做出了承诺，如果他重创但没能彻底消灭‘窃运者’，我会带来一次重启下界的机会。

[所以啊，他最后那一剑，理所当然的就打偏了~

[看看看看，多聪明的小孩，既要又要，我很喜欢！]

天道对任何喜欢看祂推荐的话本子的小孩都有着满格好感度。

祂看向面前一首沉默的小狐狸：[怎么，你就不想知道这个机会要怎么争取吗？]

“如何争取？”殷迟顺着祂的话往下问。

[由你。]天道的手指悠悠指向他，[作为交换，你得帮我彻底清除那个苟延残喘、苟且偷生的毒瘤。]

殷迟规规矩矩地坐在原地，双手放在靠近膝盖的位置，握紧了拳。

[怎么，你不愿意？]祂的声音愈发不满，[人家死的时候，你不是要死要活的吗？原来你的喜欢就是装装而己？]

天道话没说完，有妖就应激了：“喜欢？什么喜欢？！”

[啊？你不是单方面视他为至交吗？你当时分明是这么说的啊，‘或许吧，如果你不是个坏人，我可以和你当一辈子的挚友。要是你不小心喜欢上我，我也不介意带你回去结为道侣。’嘶，等等……噢！我懂了！]

祂读完，恍然大悟。

在任何黑历史都无所遁形的天道面前，殷迟识趣地沉默了下去：“……对，是挚友的喜欢。”

[嗯嗯嗯，你说是就是吧，反正嘴长在你身上。]天道敷衍地回复。

“都说了，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殷迟暴躁地抓着自己垂落的银发，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的反应这么激烈，“他吓我、阻我、骗我、害我，跟我作对，对我那么坏，我恨他还来不及，我为什么要喜欢他？”

“我只是舍不得那个曾同我交心的人！”

“不然、不然——！”

他的手一顿，挣扎着，又无力地落下。

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嗯嗯嗯，是是是，对对对！]天道压根不理他的话，自顾自翻了个白眼，[作为天道之子还混成这样，什么《万人迷修真二三事》，还万人迷，喜欢你的你不要，想舔的又舔不到，出去别说你是我家的，悲催玩意儿。]

殷迟：“……”

[不聊这个了，正事要紧。]天道重新支着脸看他，[究竟干不干，给个准信儿啊？你不肯干，这事儿可就翻篇了！]

“重启，是什么意思？”生怕祂真把事情揭过了，殷迟迫切又谨慎地开口，眼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能察觉的希冀。

[我会把你送回故事开始的时候。]天道翻了翻《万人迷修真二三事》，[从你被青山门掌门收为徒弟，正式拜入青山门开始。]

殷迟点头，又拧着眉沉默了下去。

天道：[怎么，你又有什么问题？]

“我有个疑惑，‘重启’是你想做就做的吗？”他抿着唇看向祂。

如果是这样，那他就算走出了想要的结局，却还要顶着被随时重启的风险，那又有什么意义？

[当然不是，重启需要三界达成共识才能重启，我之后还得去找另外俩家伙呢。]

“那您怎么确保鬼道和魔道愿意同意重启？”对方黑历史在握，加上自己还有求于人，他缩起尾巴，乖乖放低了姿态。

祂对这个问题嗤之以鼻：[这还用问？鬼道之子魂飞魄散了，魔道之子也被你打死了。现在作为最后的赢家，我给祂俩一次卷土重来的机会，祂们可不得戴恩戴德呢么？]

殷迟衡量片刻，点头。

事不宜迟，天道立刻闪现去另外两界门口敲响了大门。

没过多久祂便带着好消息回来了：[成了！]

祂绘声绘色地形容了一顿另外两道听见这个提议后是多么的涕泗横流多么的激动，当场用百八十个词汇赞扬祂心胸开阔、有容乃大，恨不能拜为义父、跪下给祂当牛做马。

白狐青年心有怀疑，就去了弹指不到的一瞬，怎么能有这么多戏？

但他还是选择了沉默顺从。

[好了，我们准备好了就出发，剩下的路上再说！]

面前的虚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时空漩涡，隐隐约约能瞧见另一头山间熟悉的苍翠景象。

他回望自己原来的世界。

过去百年间，易泽天南海北地奔波，忙完了厉鬼的嘱托，山门内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

而殷迟却忽然对天地间万事万物都失去了兴趣。

青山门最高的掌门山巅，浮云遮望眼，他日日垂眸，淡漠地看着山下西季更迭，无波无澜。

他觉得这个世界索然无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给易泽留下了一封信和一个掌门印，头也不回地踏入了虚空。

……

殷迟睁开眼，眼前是议事大殿的瓷砖地板，抬头是喝下拜师茶的掌门师尊，周遭是探头探脑窃窃私语的山门子弟。

他眨了眨眼，垂眸藏下所有。

他对座上仙尊行叩首礼：“谢仙尊赏识。弟子今日拜师，必心怀感激、尽忠报恩，当此身向道、孜孜不倦，愿护山门无恙、长盛不衰。”

他回到了最初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