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前世序章5

伟力炸开的强光刺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天道化身破碎成万千粉尘颗粒，化为了金光点点融入了风中，洒落人间。

待尘埃落定之时，天底下的人忽然都知道了一件事——世上从此再无天命。

当第一个人流着泪呢喃“终于自由了”的时候，这天地便自发开始紧锣密鼓地敲响起独属于盛宴的钟声。

金丝云纹的白衣少年剑客沐浴在真诚而炽热的阳光下，轻柔的风吹拂过他如昙花般的衣襟，花树为他送来开得最盛的发饰，万千绿叶沙沙作响，也为他献上祝贺与掌声。

阵法的力量也消失了，殷迟连滚带爬地来到他身边：“你——”

他却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

“易泽，好久不见。”十西五岁的少年回头，脸上是不带任何阴霾的、天底下最为爽朗的笑容，“我现在也只有你这么矮了，这副模样，好像回到了刚上山不久的时候。”

两人之间的尴尬与隔阂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

易泽也被他的笑给感染了，他不轻不重地捶了下对方的肩膀：“哈哈，还好意思嘲笑我？当年是谁一天到晚笑我矮的？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他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后颈，小声嘟哝：“不过，我记得你当年这时候也没长这么帅啊……”

说完以后，他们无声地对视着。

易泽急了，气急败坏地踹了他一脚：“特么的，你倒是说句话啊，别让我尴尬！”

没成想这一脚却把俊朗的少年踹散了一块。

他震惊地看着那块缺失了的位置，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他终于没有再去刻意忽视一点——留给对方的时间不多了。

“原来，我从来没走出去过。”少年抬起手，用手心遮住太阳，那只手还那么小，远不如他死的时候宽大，“我的生命并不是永远停在了二十五岁，而是止步于更早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成为势如破竹的剑修的时候啊……”

易泽急急忙忙安慰：“但你现在是了！”

“对啊，易泽，和十西岁的我练练剑吧，你当年不是一首嚷嚷着要跟我一决高下吗？”少年张扬地笑着，“现在的我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出剑了。”

易泽抿着嘴点头。

这是一场跨越数百年的切磋。

风中是仙剑连连相击的铿锵声，是极乐与披靡的交会。

当年没能如愿对剑的少年，终于在此刻打得酣畅淋漓。

最终当然是习剑多年的剑道至尊更胜一筹。

白衣少年被击得倒退几步，靠着极乐剑划在地面才堪堪停下来。

他半跪在地面，无奈道：“我输了。”

“那当然，小爷我才是真正的剑道天才，是名副其实的剑仙！”易泽哼哼唧唧，自大地夸耀自己。

少年摇摇头，没接他的话。

他安静地休息了一会，将极乐剑入鞘，顺手递给了黑衣剑尊：“把极乐带回去给楚逍遥吧。”

“楚逍遥没死？”易泽一愣。

“他的魂魄在这里，我找回来了。”少年拿出自己的芥子袋，从里面找出一盏精致的魂灯，透过灯盏依稀可见里侧一只小巧透明的男性魂灵，“我也给他重塑了一副身体，安置在了黑市的城主楼。原来那副身体不能用了，新的天赋只高不差，可惜要他从头开始修炼。”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易泽小心翼翼地接过魂灯，心底万分侥幸。

他还以为楚逍遥己经死翘翘了。

少年把自己的芥子袋也一起扔给了他。

易泽攥紧了手心，默默将其收下。

“还有张芝塘、桑怀、雪菲菲、朱靖……”少年朝殷迟的方向伸了伸手，一本残旧的笔记从对方身上飞来。

易泽的声音隐隐激动：“他们也活着？”

“他们死很久了，在我变成鬼王之前就死了，我……无能为力。”少年说话带了几分歉意。

易泽摆摆手：“嗐，没事！都习惯了，能活更好，反正他们的死又不是你导致的！”

少年的手在空中一指，笔记自觉翻开了最新的一页。

开头的几页名单的名字被复制到了结尾，每个名字后面都对应了一个新的名字。

少年说：“我没有办法救他们，但我找到了他们如今的转世。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如果还有人记得他们的话……带他们回去吧，回青山门，回哪里都好。”

他抬起那对明朗的眼眸，郑重托付：“交给你了。”

易泽毅然点头。

交代完这些话，白衣少年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变得透明了起来，阳光穿过他的身体，落到了面前的地面上。

少年垂眸，平静地打量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

他在一旁寻了块巨石坐下：“还有点时间，随便聊聊吧。”

“哦。”易泽收好手里的东西，坐在他旁边。

两人沉默了一会。

“你当年……化鬼以后，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他神色莫辨地看向少年在曦光中线条分明的侧脸，“我们从来都不信，你这个一首大难不死的家伙，会就这么死了。”

事实上，他也确实没彻底死去。

少年不语。

“你要是能回来多好啊？就算是鬼也好，我们会想办法帮你的！”易泽烦躁地宣泄。

“有什么是我们不能一起面对的？用得着你以身入局吗？我们就这么派不上用场吗？”

“你来找我们，我们……”黑衣剑尊忽然呜咽一声，又迅速掩饰过去了，“至少，你就不用强迫自己落到今天这个下场了。”

“你这些年一定不好过吧？当鬼的都有精神病……哦，你还是吃香喝辣的，还翻云覆雨，其实也挺爽的吧？”

“我们都知道你聪明，你肯定有自己的打算，但你又何必自己一个人扛着呢？”

“楚逍遥和wo……楚逍遥那家伙有多难过，你肯定不会不知道。”

“你就是信不过我们……”

也用不着少年回答，他一个人就能絮絮叨叨说上一堆。

抽了抽鼻子，易泽十分不满：“我说了那么多，你倒是聊聊自己的事啊？”

少年沉吟片刻，忽然释然一笑：“其实，我己经有些记不清了。”

随着身形逐渐消散，他的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

他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成为鬼王之后……死之前……拜入青山门以后……我都开始渐渐记不起来了。”

易泽瞪大双眼。

他微弓起背，不再多言，只是和他沉默地并肩坐着。

他清楚地知道，白衣少年在等，等“他们”来接自己的那一刻。

“那我呢？”

原本愿意等一会、再等一会，想为他们留下充足的空间，耐心等他们叙完旧的，结果却迎来对方一句“记不清”，白狐青年恨恨咬牙，按耐不住地走上前来。

他提起少年的衣领，红着眼眶质问：“你接近我，自始至终只是为了利用我达成你的目的吗？”

假死、潜伏在他身上，在恰当的时刻引出天道化身……

他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他的时候，他会痛吗？

易泽紧急按住殷迟的手，但也清楚他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账，只能做做样子阻拦，以免两人真的干起来。

少年静静地看着青年，无喜无悲。

殷迟曾有充足的时间去看少年年长后的样子，他那时长得很高，生得很硬朗，但像这副稚嫩的模样却还是第一次见到。

看着少年俊俏的模样，他忽然就泄了气。

他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恨过自己颜控的癖好。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只剩下无穷的委屈：“那我们近百年的相伴，究竟算什么……？”

少年闭上眼睛，偏开头：“对不起。”

在这一声之下，殷迟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松开对方，声音颤抖：“那个‘窃运者’说得对，你没有心的啊……钟末，不，未来……又或者说，我该称呼你陈师兄？”

尽管他并不能记起小剑峰上曾经哪个师兄姓陈。

他一生遇见过的人太多太多了，更不要提数百年前的事。

但最后一次入梦时他知道了，这个人，曾经就在自己身边。

可他叫什么呢？

他到底是谁？

一声“陈师兄”让陈是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定定地看着垂头丧气的男人，看着对方头上那对低垂的狐耳。

他忽然有些手痒，想伸出手去触摸那对毛绒绒。

但他忍住了：“我没有办法不恨你。”

“你占有着‘主角’的身份，一生顺风顺水，看不见他人疾苦，我没有办法不恨你。”

“但是，还是谢谢你，至少那段时间，我活出了曾经想象中恣意张扬、意气风发的自己。”

厉鬼套上所有伪装，选择了成为年少时执念最深的模样，步步为营地来到他的身边。

他们谈天谈地，探讨人生；

他们快意饮酒，自在逍遥；

他们对坐论道，求索奥秘……

在殷迟面前，他神采飞扬，风华绝代。

他是独一无二、绝世无双的挚友，是重重生死之下的过命之交，是值得押上一生去追逐的光。

见过他，殷迟眼中的世界便有了第二个太阳。

“和你待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我很开心。”少年英气的眉眼渐渐柔和下来，“所以，谢谢你。”

“而且，你也终究是我独一无二的小师弟，不是吗？”

殷迟狼狈怔愣地看着他，两行清泪从眼角流落。

他愣愣地，手足无措地抹掉眼泪。

“大哥哥，你长得好奇怪！我可以摸摸你的耳朵吗？”

面前，一名十二岁的布衣少年正抬着头好奇地打量他，嬉皮笑脸、调皮可爱。

殷迟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少年踮起脚，手抬到半空，就要碰到那对漂亮的耳朵了。

“阿是，回家吃饭了！”远处的农家夫妇从屋里走出来，铁勺把锅敲得哐哐作响，“今晚杀鸡，庆贺你被仙人选上！”

少年听话地收手回头，向家里跑去，草长莺飞的杂乱高马尾一晃一晃：“哦！”

易泽和殷迟的眼前，那道瘦小身影伸在半空中的手一顿，转身散作了漫天光点消失不见。

世上再无少年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