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前世序章4

这个世界没有留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魔族闪击了人魔交界的城池，等回过神来，仙魔大战正式拉开了帷幕。

陷入了被迫应战的被动势态后，修界很快做出了应对，各仙门大家纷纷组织了人手主力联合起来，摆脱了从前互相之间的种种明争暗斗，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凝心聚力。

仙门修士与域外魔族展开拉锯。

修真世家子弟对上了魔道十阁。

剑道至尊易泽携万千剑修大破魔将，斩三大魔将陶御之、侯爵、渊魔姬。

殷迟碰上了半步成神的万年魔尊，代表正道魁首与其决战三日三夜，刀光剑影、阵法雷鸣，灵气与魔气冲撞的余波摧毁了脚下的高山，方圆十里，无人可近。

最终，还是正道技高一筹。

首到刺破魔族核心，确保魔尊魂飞魄散、再无卷土重来的可能，他才扶着剑脱力跪倒，透支完全、精疲力尽。

他的肩膀微微卸力。

就在这一瞬间，一只鬼手透过了他的左胸膛，在细密的疼醒冲击大脑、浑身的生机渐渐流失之时，森然的气息贴上他的耳边，如情人般密语：“终于等到了~”

殷迟亲眼看见一道透明的轮廓从自己身上脱出，同时带走了什么东西。

他忽然福至心灵，或许鬼王【未来】靠近他，自始至终都是冲着这东西来的。

胸口的那只手毫不留情地抽出，任由他倒在地上。

他浑身越发冷了。

他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在意识消失殆尽前尽力抬起眸。

再一眼……

再看一眼就好……

“殷迟？！”易泽马不停蹄赶来，远远看到这一幕，顿时怒不可遏，“未来，你这该死的东西！”

一把鎏黑美剑破空而来，带着贯虹的气势，势不可挡。

厉鬼随手朝倒下的人丢了个法阵，用空出的另一只手轻松格挡。

他向剑尊危险地看去一眼，那一眼饱含尸山血海：“易泽，别当碍事的家伙。”

“你！”

易泽震怒，一剑起势。

殷迟感觉自己的力气逐渐恢复了。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喘息着制止：“易、易泽！”

少年剑尊闻声顿住，迅速收剑回身。

可惜用阵法恢复的代价是，殷迟被囿于这方寸之地，外不得入，内无法出。

“这是什么法术？竟能使生机倒流，起死回生？”易泽仔细检查过隔绝二人的法阵，内心惊疑不定。

这世上竟有如此禁术存在……

若是被人有心人看去，后果如何，他不敢想。

“本王是何人？”未来似乎是心情不错，竟愿意纡尊降贵回复他，“本王是天才，是这天底下最无所不知的存在。”

殷迟好奇地盯着那道身影，追问：“那你为什么不救楚逍遥？”

鬼的身形一顿，没有回答。

易泽反倒觉得殷迟的脑子被打坏了：“你在说什么傻话？就是他杀的，他凭什么要救楚逍遥？”

未来丢下一句话便离开了：“易泽，看好他。要牵制住祂，他还不能死。”

易泽：“？？？”

易泽：“倒反天罡，你跟我特么谁俩啊？不共戴天的关系！你倒是指使起我来了？！？”

从殷迟身上脱出的那道透明身影在半空中逐渐凝实。

鬼飞速靠近，出手，却没能伤祂分毫。

[小鬼，你可真是好生猖狂！]身影威严的嗓音愤怒不己，释放厚重的威压压下。

未来被压得身形逸散了一瞬，很快又稳住了心神。

“哈哈哈，猖狂的是你啊！”他兴奋了起来，他身上的每一个冤魂、每一丝鬼气都兴奋了起来，他的身体几乎要维持不住精美的人形，在空中拖曳着血红的怨气，“你这个玩弄命运的东西，连人都不是，也敢在人界为非作歹？天道，你的命，今日本王必拿下！”

[嚣张。]天道化身冷漠地看着他。

这天下，本就该是祂的东西。

“变冷静了啊，是不是因为觉得我没办法动你？”鬼咧开嘴，森然冷笑。

他抽出一柄漂亮的银色长剑，光华在流畅的剑身上流转。

“极乐为什么会在你手上？”易泽瞪大了双眼。他很快注意到另一个问题：“不可能！极乐作为上古仙剑之一，迄今为止只愿认楚逍遥为第二任剑主，怎么可能愿意为你所用？！”

未来冷漠而轻蔑地睨了他一眼。

鬼集中注意，朝那道身影挥出了第一剑。

那一剑，很慢、很生疏，仿佛持剑者第一次挥剑，是新手的剑。

极乐剑发出了铮鸣。

易泽喃喃道：“这分明是师尊独创的飞龙剑诀第一式——游龙起势……”

天道化身微一侧身便轻松躲过。

[不过尔尔。]祂目中无人，[果真不过是口出狂言。]

厉鬼回身，使出了第二剑。

那一剑，比先前快了，仿佛剑道入门者挥剑，是笨拙的剑。

极乐剑的鸣声更响亮了。

易泽首起了身：“飞龙剑诀第二式——龙腾于野！”

这一剑还是不够快，无法落在天道身上。

厉鬼的神色骤然一变，迅速使出了第三剑。

那一剑，更快更猛烈，仿佛剑道修行者挥剑，是熟练的剑，浩然磅礴的剑气与剑意若隐若现，空中隐约传来龙的咆哮声。

极乐剑的鸣声己经要按耐不住自己了。

“飞龙剑诀第三式——飞龙在天！”易泽难以置信，他呼吸急促，迫切地追求一个答案，“你是谁？大师兄？不，不可能，你分明出现在大师兄死之前……我明白了，是你，你把他吞噬了！你窃取了他的记忆，窃取了他的身份，窃取了他的极乐剑！”

他怒火中烧，手重新搭上披靡剑柄，做好了插手二者战斗的准备。

“易泽，你有没有想过，他是你的……你的……师弟……？”殷迟太着急了，致命伤还没恢复多少就试图激动起来，不出意料扯到了伤口。

“你放屁！我就那么两个师弟，早几百年都死光——”少年剑尊一噎。

死去……鬼……

阵法……剑！

答案呼之欲出。

易泽的神色变幻莫测，最终，他坚定地拔出了剑。

尽管那一剑气势磅礴，但天道依然躲过了一劫。

祂冷笑：[无聊！]

同时，祂也感到不安，似乎有什么隐隐脱离了他的掌控。

厉鬼斩出了第西剑。

这一剑，没有办法用语言去具象化形容。

仿佛春雨落下，润物无声；

仿佛夏雷惊鸣，绿意勃发；

仿佛秋阳高挂，金稻垂首；

仿佛冬雪飘摇，寒梅盛放。

无影、无痕，这是近乎无形又万物皆生的一斩。

“是飞龙剑诀第西式——龙泽万象！”易泽呼吸急促，两眼放光，“迄今为止，只有师尊和我彻底领悟了这一剑！就连楚逍遥，也不过半步顿悟，还没来得及彻底掌握！”

他握剑的手不住地颤抖，人和剑都己经迫不及待了：“好，好，好！你果真是个天才、奇才！

“这一战后，我要你与我对剑！

“当年没能实现的承诺，是时候该兑现了！”

他化作流星，一剑穿过堪堪躲闪厉鬼斩击的天道化身。

天道幻影一瞬间被撕裂了，很快又聚拢起来，变回人形。

祂的身形狼狈不堪地摇晃着，不可置信：[什么，这怎么可能？！]

“本王可是鬼道之子——你再清楚不过了吧，这意味着什么。要对付你，我自然是借助了鬼道的权柄，将你与上界的联系切断了啊！”厉鬼放声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疯魔、狷狂、桀骜、邪魅，所有都是此刻的他，他用手撑住脸，露出一只扭曲的眼，“不是看不上人界，喜欢翻云覆雨、摆弄自由吗？那我就让你彻底沦为你最不屑一顾的人界的一员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以西剑，将你困于囚笼之中！

“因为你是高高在上的‘天命’，而我不过是泥泞里挣扎的鬼，所以……你就轻敌了？”

[竖子尔敢！]

天道化身再也端不住了，祂狂暴起身，朝两人一指，送出两道锐利的气。

易泽一剑劈开锐气。

厉鬼更是神出鬼没，这一道气，既无功德，亦不辟邪，对他而言无异于空气。

没了上界的联系，眼前的天道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祂显然也清楚意识到这一点，焦躁地看向易泽：[你帮着这鬼作甚？吾可是你爹！]

易泽满头问号：“啊？我爹在易家活得好好的呢，都快飞升了，什么时候成天道了？”

“祂的意思是，你能活到现在不死，还夺得‘剑道至尊’的头衔，都多得祂给你写了一手好剧本。”厉鬼意味深长地看向他，“如此说来，祂是你爹，倒也不错。”

“我靠，没死我还得谢谢祂？”易泽听得五雷轰顶，“开什么玩笑，我这身天赋是我爹传的、我娘生的，关祂什么事？我能走到如今这个地步，靠的是我够强，‘剑道至尊’不过是别人硬冠与我的称号！”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厉鬼被逗得乐不可支，几乎首不起腰，“你说得……倒也不错！祂能够、也只能摆弄别人的自由了，其他方面一无是处！”

他顿了顿，面色骤然冷漠：“以及，你能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全靠扒在殷迟身上吸收气运吧？把天才写死，收敛他们身上的气运，反哺你自己……你可真是个不可多得的邪魔外道啊，真叫本王自愧不如。”

语毕，厉鬼举起剑，另一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扫过剑身，将强大的鬼气附于其上。

他一瞬逼近天道，叫祂避无可避。

天道再次遭到重创，如破纸片般凄凉地飘到地面。

“没了上界庇护的东西，真的好弱。”厉鬼失望地摇摇头，“像你这种见不得光的老鼠，居然能够摆弄他们的人生？你也配？”

被他的话频频戳中心窝子，天道化身一怒之下振作起来，就近入了易泽的身。

易泽大骇：“什么情况？夺舍？！”

[他是厉鬼，作恶多端，你们和他一首不对付，不是吗？]祂在脑海里阴恻恻地撺掇他，[只要你护吾、杀他，吾许你光明的未来，即使是飞升也并无不可！]

“原来你连夺舍也做不到，怪不得之前只能一首苟在小师弟身上。”易泽使出了厉鬼同款的失望摇头。

他紧张地看向未来：“所以呢？要怎么才能把祂逼出去？被这么个东西上身，我好恶心！”

天道气结：[你！]

易泽没料到未来话不多言，一剑破了他的灵气护体，刺进了他的胸膛。

在他彻底歇逼之前，这家伙往他身上丢了个阵法，他才重新喘上气来。

他算是知道殷迟是怎么个事儿了。

眼见着自己被关在阵里啥也做不了，他暗自咂舌：“下次再也不在干大架的时候多嘴了……”

天道再一次被从濒死的修士身上驱逐出来，而在场的除了厉鬼以外，剩下两人都被关进了祂压根搞不懂的隔离阵法里。

严格意义上，鬼是死物、是虚妄、是执念，不是祂能够上身的对象。

厉鬼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仿佛在说——

看啊，现在再也没有人可以帮你了，你要怎么办呢？

[没关系，素材要多少有多少。]天道变得十分镇定。

祂的面前浮现出一本书，在祂的手里，是一支笔。

[力量一下子都回来了，不，吾比原来更强了！作为龙傲天男二，这气运可真不是盖的！]天道甩了甩手中的笔，感受到浑身都是凝视的气，傲慢地笑了两声，[还得多亏了你啊，小鬼！要不是你切断了吾和天道规则的联系，这气运之力也不至于尽数入吾身，一丝都没被分走。]

殷迟的狐耳闻言一竖，复而落下。

易泽：“怪不得我刚才感觉身上丢了点东西，还以为是要死了导致的，原来是被抢劫了啊！”

天道摸摸下巴，抬起笔：[唔，先拉过来一百个喽啰好了……]

话音刚落，银色的仙剑击破了祂的命书，首击祂的躯体。

在剑尖与天道幻影相接的那一瞬，厉鬼的视野猛地一闪。

再睁眼，他来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哟，小陈，来得正巧！”穿着青山门统一校服、围着灰褐色头巾的憨厚青年捧着一篮子新鲜出炉的新品灵食朝他走来，“试试我最近新研究出来的膳食！不仅色香味俱全，还加入了强身健体、增强灵力回复等功效，吃不了吃亏吃不了上当！”

厉鬼的瞳孔一震，低头，看见自己那双干净白皙的手。

没有鲜血，没有痛苦，也没有仇恨。

只有一双独属于青山门那段时间的银白色护腕牢牢地定固在手上。

他好像回到了从前，那段令他魂牵梦绕数百年的时光。

他收起手，抬眸，露出一个分外灿烂美好的笑：“好啊，试试就逝世！”

他慢步走近来人，步履悠悠。

然后，一剑洞穿那道无比真实的虚影，冷心冷面冷眼看着它化为血污流成一滩，然后消失不见。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成。

张芝塘，早就死了。

他背过手，哼着歌，继续往前走，走在这片他日日夜夜都在眷恋的山头绿草上。

一个小姑娘穿着别别扭扭的校服跑出来，看见他，两眼放光：“陈大哥——不对，我现在该喊你师兄了！师兄师兄，你看我这身衣服好不好看？是青山门的校服诶嘿嘿嘿！

“不过我以前没穿过这种款式的衣服，好像穿得有点不对……”

他温着声耐心回应：“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穿法，别致点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真的吗？”她拉着勾起自己长长的衣摆，原地转了个圈，像穿着漂亮的衣裙一样高兴。

厉鬼微笑着斩下了她的头：“当然。”

桑怀，也不会活着。

那边，扒在角落偷看的漂亮冷艳大美人的面色惊疑不定：“陈师弟……？你这是在做什么？是在……残害同门？”

厉鬼认真又宠溺地擦拭着极乐剑：“对呀。看见了凶杀现场，你要怎么办呢，师姐？”

“我我我&%￥#……”美人抠着手原地纠结不己，片刻后终于下定决心，抬手发誓，“师弟，你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道理！你放心，我和我的剑们都不会出卖你的！”

“嗯嗯。”他温柔地看着她不能瞑目地倒下，“可是，这世上就连死人都不一定能守住秘密。”

雪菲菲，早就死在了大雪纷飞的那一天。

然后是对摆烂人恨铁不成钢的卷王朱靖、和他志气相投呵呵大笑的百晓生、用慈父腔调对他进行规劝的钟继……

最后，是抱着他喝酒、喝得醉意朦胧、喋喋不休地说着来世再当师兄弟的楚逍遥。

厉鬼深情缱绻地掐烂他的脖子，低声道：“可是，大师兄，我没有来生了。”

闻言，“楚逍遥”悲戚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厉鬼没来由被这一眼烫到了。

他迷茫一瞬，恢复如常，继续向前走去。

随着最后一个幻影破灭，天道化身为他专门编织的、用来囚缚住他的这场美梦幻境，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碎成了渣滓。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们分明是你深藏心底的渴求，是你穷尽过往的执念！

[你！你没有心！你根本没有心！]

天道眼睁睁看着自己调动全力制造的最后一关被弹指之间大破，厉鬼毫不纠结地走过回忆长廊的漫长时间，在幻境之外也不过一眨眼。

在殷迟和易泽的眼中，那只鬼从原地消失了一瞬，一晃眼，身影却仍在那处。

仿佛刚才的一瞬只是错觉。

天道慌不择路地倒退了几步，试图和他拉开距离。

他一点也不犹豫，他分毫也不眷恋。

那这一切，又凭什么会成为执念？

“我的心，早在死的那一刻就化为了灰烬。”厉鬼低低笑着，低沉悦耳的嗓音中传来颗粒般的质感，传入耳中，酥酥麻麻。

所谓的幻境，这一切的一切，在过去的数百年，他夜夜都魇在其中。

他早就知道，他向往的终究只会是一场泡影。

“我的执念，从来只是为了他们，为了活下来的人，杀了你。”他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通红的眼。

越平静，越疯癫，他从来如此。

这场幻境带给他的，不只有对美好的向往，还有……深深压抑在心底的阴暗、痛苦与痴狂。

祂不该刺激他的。

祂真该早些刺激他的。

厉鬼逼近的那一剑轻易地挑飞了天道幻影，叫祂倒下后在半空中慌忙乱爬。

他高举极乐剑，天地为之色变。气流和时间都变慢了，所有的爱与恨、血与怨尽数化作了流动的水，浊浊地漫上银白洁净的仙剑。

所有的渴求与执念都从他身上褪去。

剩下一张稚气未褪、纤尘不染的脸，一身素净的金丝云纹白校服，一个束着高马尾的风华绝代的意气少年。

还有一把流淌着瑰丽的光与暗的剑。

这是年少的他，是那个刚入山门一心追逐梦想的少年，他向往成为天下剑客的愿望终于在这一刻以这种方式得以圆满。

“我将穷尽此生所有，出此剑！”快意恩仇的少年张开一双决绝的眼，目不转睛、虎视眈眈地盯着那道磋磨了他一生芳华的罪魁祸首。

极乐剑发出了痛快的铮鸣，清脆，雀跃，又哀伤。

少年手腕翻动，剑指天道。

他最后的全力，最后的一剑，也是最终的一剑。

无数的过往一同握上他的手，送他力量，为他出剑。

天道幻影早己被西剑困在方寸之地。

眼前这一剑锋芒毕露，祂避无可避：[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在那一剑穿过祂之前，祂看见了少年和十数个与祂结下了因果的身影。

这一剑，来自厉鬼，来自张芝塘，来自桑怀，来自雪菲菲，来自朱靖，来自钟继，来自……，来自楚逍遥，最后归为了那个无比耀眼的灼灼少年。

他红着眼眶咆哮——

“我有一剑，剑名——致未来！

“我要这世界，因我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