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想法

时间在凝固的震惊中艰难地流淌。

何旭安的目光，从那条震撼的鱼尾，缓缓上移，掠过那在月光下闪烁的发光鳞带，掠过肩胛下随波轻漾的透明背鳍，最终定格在凌熙的脸上——定格在那双幽蓝深邃、带着非人竖瞳的眼睛，以及那双取代了人类耳朵的、精巧扇动的耳鳍上。

何旭安的目光紧紧锁在那两片薄如蝉翼、边缘缀着细碎蓝鳞的耳鳍上。它们正随着凌熙细微的呼吸和海水波动，微微翕合，像某种脆弱而美丽的深海生物。

慢慢地，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何旭安伸出了手。

他的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朝着凌熙靠近。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都屏住了呼吸。

他的目标明确——是那对在月光下显得近乎透明的奇异耳鳍。

指尖终于轻轻触碰到了一片耳鳍的边缘。

触感冰凉、光滑，带着海水的湿意，却并非鱼鳞的坚硬，而是有种柔韧的、薄纱般的质感。

指尖传来的微凉和奇异的弹性让何旭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他触碰的瞬间，那耳鳍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般，极其细微地、应激性地向后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轻微的翕动。

这个微小的反应，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证明了它的真实存在——这不是伪装，不是幻觉。

凌熙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细微的触碰。他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缓缓垂落，遮盖住了那双幽深得令人心悸的瞳孔。

他微微偏了偏头，这个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默许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感，仿佛将自己最异于常人的部分，交付到了对方的审视之下。

沙滩上只剩下海浪单调的冲刷声，以及两人之间几乎凝滞的呼吸。

“……你这样的基因突变，会给你带来什么伤害吗？”

何旭安的声音低哑地响起。

凌熙抬起眼帘，幽蓝的瞳孔重新聚焦在何旭安脸上，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对方担忧的表象，探寻其下的真实。

“没有。”凌熙盯着何旭安。

凌熙微微缩了一下肩膀，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看起来……小了一圈。

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他光洁的额角和脸颊，水珠沿着他挺首的鼻梁、微抿的唇角滚落，砸进幽暗的海水里。

何旭安的心，在胸腔里猛地一撞。眼前的景象比刚才看到鱼尾时更让他心悸。

看着月光下那个如同被雨淋透的小动物般的凌熙，看着他眼中那层薄薄的水汽，一股酸涩而滚烫的情绪瞬间涌上喉头。

何旭安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

他依旧半蹲在潮湿的沙滩上，但身体己经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伸出的那只刚刚触碰过耳鳍的手，没有收回，反而更坚定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轻轻拂开了凌熙黏在冰冷脸颊上的一缕湿发。

就在这时，凌熙忽然收敛了笑容。他微微摆动那条流光溢彩的鱼尾，让自己更稳定地悬浮在水中，目光越过何旭安的肩膀，投向远处月光下幽暗起伏的海面何旭安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过去，只看到一片深邃的墨蓝。

你告诉我，你是人鱼，”何旭安的目光扫过那片神秘莫测、潜藏着无数生命的海域，语气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但多了一丝探寻，“你是想下海抓鱼吗？”

凌熙转回头，目光坚定地迎上何旭安的视线。月光落在他湿漉漉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执着的认真。

“对。”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声音带着海水的清冽和不容置疑的力度。“我现在在你这里住，我不能只靠你。”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何旭安心湖，激起一圈涟漪。他没想到凌熙会从这个角度考虑问题。

凌熙继续道，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我是人鱼，在海里是无敌的。”他微微扬起下巴，那属于深海王者的自信在竖瞳中一闪而过，“我可以用我的身体，我的速度，还有——”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我的超声波去定位、驱赶、甚至震晕鱼群。捕抓鱼类，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他并非在炫耀力量，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可以用来换取价值的事实。

那双幽蓝的眼睛紧紧锁着何旭安，里面有对自身能力的笃定，更有一种迫切想要证明自己价值、想要分担的责任感。

何旭安眉头微蹙“海里很危险，凌熙。就算你是人鱼，也可能……”

“我知道。”凌熙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但坚持依旧，“超声波是我的优势，我能避开大型掠食者，也能精准找到价值高的鱼群。”

他向前游近了一点，距离岸边更近，那条巨大的鱼尾在浅水中划出优美的弧线，鳞片反射的微光几乎照亮了何旭安的脚边。

“何旭安，我不想只是被你照顾。你能收留我，我己经很感谢了，我有能力，我想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属于你的世界里立足。”

海风吹拂着凌熙额前湿透的发丝，他仰着头，月光照亮他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写满坚持的眼眸。

何旭安看着他，心绪翻腾。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水中凌熙的视线齐平，伸出手，这次没有触碰耳鳍或头发，而是轻轻握住了凌熙浸在海水中的、冰凉却有力的手腕。

“好。”何旭安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支持，“你想做，我陪你。”

在凌熙眼中光芒亮起的瞬间，他又补充道，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认真：

“但我会跟着你一起，你出海的话，我会去找隔壁谢家阿伯租条船，跟你一起出海，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我们要约法三章，第一，要去只能去安全的海域，不能去远海；第二，下去多久，你要告诉我大概时间和计划；第三，无论怎样，都要以你的安全为主。”

凌熙看着何旭安，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温热力道。

他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带着暖意的、郑重的笑容。

“嗯。”他用力地点点头，反手也握紧了何旭安的手，冰凉与温热在水中交融，“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