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户部右侍郎

在这片喧嚣的泥沼中，一个被尘埃覆盖的名字，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从腐朽的档案深处悄然提起——户部给事中，王清言。

一个在户部冗员堆里沉浮多年、谨小慎微的庸吏。他唯一的“印记”，是数月前于长安街巷突然断头的兄长——吏部考功司员外郎王仁。那场“意外”的血案，当时只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溅起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被遗忘在权力的尘埃里。

夜色如墨，宫禁森严。一顶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穿过重重宫门，停在皇帝寝殿暖阁的侧门。王清言被两个如同影子般的太监“请”下轿，带入一片烛火摇曳的昏昧之中。

暖阁内，龙涎香的馥郁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肺腑上，几乎令人窒息。林承琰并未卧榻，只披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明黄常服，坐在紫檀木书案之后。烛光勾勒着他苍白如纸的侧脸，那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近乎病态的剔透感，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眉宇间锁着沉甸甸的哀戚，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臣……户部给事中王清言，叩见陛下！” 王清言双膝砸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栗。深夜密召，如同鬼差索命，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王卿……起来吧。” 林承琰的声音透着一种浸入骨髓的疲惫，如同垂暮之人的叹息。他点了点案上一卷深色封皮的卷宗，动作带着千斤重负般的迟缓，“看看……这个。”

王清言抖如筛糠，几乎是爬行着上前，颤抖的手捧起那卷宗。借着幽暗的烛光翻开，他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卷宗里，冰冷地罗列着兄长王仁遇刺前数日的行踪、接触的每一个人名，甚至……一份据称由“隐龙卫”新近“偶然”查获的、染着深褐色干涸印记的密信残片！残片上字迹狂乱扭曲，内容支离破碎，但那几个如同淬毒匕首般的字眼却异常刺目——“周府管事”、“灭口”、“知悉过多”！

“不！这不可能！陛下——！” 王清言如遭雷击，失声嘶吼，惨白的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身体摇晃着向后栽倒，如同被抽去了脊梁！兄长的死，那被刻意遗忘的疑窦，此刻被这冰冷的证据瞬间点燃，化作焚心蚀骨的滔天恨意！

“王卿……” 林承琰适时地发出一声悠长而沉痛的叹息，那叹息里饱含着帝王的悲悯与无能为力的沉重，如同丧钟敲响在人心之上。“朕……亦是近日，隐龙卫追索宇文逆党残渣时，方得此物……朕……” 他声音微哽，恰到好处地停顿，让那份“锥心之痛”在死寂中发酵，“心痛如绞！王仁爱卿，忠谨勤勉，国之干才，竟……竟遭此毒手！天妒英才啊！” 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血泪。

他缓缓起身，明黄的袍袖拂过案角，如同飘荡的魂幡。他走到王清言面前，那苍白病弱的身形在王清言被仇恨烧红的视野里，却成了唯一的、散发着微弱圣光的支柱。

“朕知……你兄弟情深，骨肉连心。” 皇帝的声音陡然压低，裹挟着致命的蛊惑，首接钻入王清言的耳蜗、脑海、灵魂！“凶手尚且未能找到，然……那幕后黑手者己然明了……他仍高踞庙堂……” 林承琰的目光骤然锐利如淬毒钢针，狠狠刺穿王清言被怒火烧得通红的双眼，“王仁爱卿……他不过是无意间，听到了不该听的……足以倾覆社稷的秘密！才招致……杀身之祸！他……死得冤！死得不明不白啊！”

王清言浑身剧震！兄长的死因竟是如此！那染血的密信残片，皇帝沉痛欲绝的控诉，“倾覆社稷”的惊天秘密……所有的线索，被一只无形而精准的巨手，冷酷地拧成一条绞索，死死套在了那刚刚戴上左相冠冕的脖颈上——周延年！是了！兄长在吏部，定是撞破了周延年或其党羽的惊天密谋！为了灭口，周延年向暗阁买凶杀人，血染长街！

无边的恨意瞬间吞噬了王清言所有的理智！他双目赤红如血，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再次重重跪倒，额头狠狠撞击在金砖之上，“咚”的一声闷响在暖阁回荡，如同绝望的献祭！

“陛下！陛下明鉴万里！求陛下为我兄长伸冤！为臣做主！诛此国贼！” 嘶吼声带着血沫，字字泣血！

林承琰俯视着脚下这具因仇恨而扭曲的躯壳，眼中那层悲悯的水雾瞬间褪尽，只剩下冰封万载的深渊寒潭。他弯下腰，动作带着一种“沉重”的勉力，亲自将王清言“搀扶”起来。那触碰，冰冷如尸骸。

“王卿……节哀顺变。宇文阀的轰然倒塌，留下的巨大权力真空，将周延年推到了风口浪尖，也推到了这权力的中心。” 声音依旧低沉，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如同寒铁铸就的意志，“朕……需要你。需要你替王仁爱卿，替朕……盯紧那些人。”

他再次拍了拍王清言的肩膀，那冰凉的指尖仿佛在注入剧毒的燃料，“户部右侍郎之位……空悬。朕观满朝文武，唯卿……忠首可嘉，堪当此任！”

王清言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近乎疯狂的光芒！户部右侍郎！从微末给事中，一跃成为执掌天下钱粮命脉的三品大员？！巨大的权力如同烈酒，混合着滔天的仇恨，瞬间点燃了他灵魂深处所有的阴暗！

“朕予你此位，予你此……为兄雪恨之机！” 林承琰的声音如同冰锥狠狠钉入王清言的心脏深处！“你兄长所知的秘密，那些人……身上必有污秽！给朕……查！用你侍郎之权，给朕死死盯住周延年一党！挖！挖出他们的阴私！挖出他们构陷忠良的铁证！将他们……钉死在耻辱柱上！”

权力的甘霖与复仇的毒焰交织，瞬间将王清言彻底重塑！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吏，而是被帝王亲手赋予了权柄与使命、淬炼了剧毒的复仇凶刃！

“臣——万死不辞！定为陛下诛尽奸邪，为家兄讨还血债！纵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王清言的声音因极致的仇恨与狂喜而撕裂沙哑，眼中燃烧着焚毁一切的疯狂火焰。

“好……” 林承琰仿佛耗尽了所有心力，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晃，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更加惨白透明，如同脆弱的琉璃人偶。他虚弱地坐回案后，声音气若游丝：“去吧……务必……谨慎……朕……静候佳音。”

王清言带着满腹的刻骨仇恨与滚烫的权柄，如同被注入了邪灵的傀儡，重重叩首，身影融入暖阁外的沉沉黑暗。

暖阁内，死寂重临。林承琰脸上那极致哀恸与虚弱的伪装瞬间剥落，如同揭去一层薄薄的面具。他慵懒地靠回宽大的椅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再次拈起案头那枚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麒麟镇纸。

玉麒麟在他指尖缓缓转动，温润的光泽下，映着他眼中一片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冰冷寒潭。唇边，无声地绽开一抹弧度——冰冷、愉悦、如同暗夜中倏然盛放旋即凋零的优昙婆罗，美得惊心动魄，亦毒得蚀骨销魂。

玉麒麟温润，却暖不了他指尖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