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忘年之缘的知遇之恩

开元七年的暮春，长安城的桃花刚谢，新柳正抽芽。

十六岁的王维攥着一卷诗稿，站在尚书省官邸前，手心全是汗。

门吏斜睨他一眼："这是张相国府邸，小书生也敢乱闯？"

话音未落，朱漆大门 "吱呀" 打开，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人笑着招手："是河东王摩诘吧？我家相公早等着呢。"

张说此时正坐在松石轩里，对着一幅《江帆楼阁图》皱眉。

听见脚步声，张说头也不抬："少年人可知，为何吴道子的画里，江帆要取斜势？"

王维一愣，见案上摆着自己的诗稿《题友人云母障子》，便壮着胆子答："斜势见风劲，风劲显帆力，正如诗文贵奇崛，不贵平正。"

张说猛地抬头，见少年身形单薄，眼睛却亮如星辰，不禁抚掌："好个 ' 风劲显帆力 '！当年我在幽州写 ' 荒城临古渡，落日满秋山 '，想的正是这股子逆势而上的劲道。"

两人一谈就是半日，从谢灵运的山水诗谈到吴道子的壁画，从科举策论谈到朝堂时局。

临别时，张说将自己批注的《昭明文选》塞给王维："回去好好读，尤其注意左思《三都赋》的用典。记住，真才学要像树根，越深越好；但在这长安城里，还得学会让花开在显眼处。"

少年捧着书走出官邸，回头见张说正站在门廊下，春日的阳光给他镀上金边，恍若神仙中人。

开元九年的科举格外热闹，因为主考官正是张说。

王维在备考时发现，自己常去的崇仁坊书肆突然多了不少《张燕公集》—— 这是张说的诗文集，里面夹着他对时政的见解。

好友裴迪开玩笑："摩诘，你这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王维却摇头："张相国若要偏袒，何必让我苦读《三都赋》？他是要我凭真本事说话。"

殿试那日，王维抽到的题目是《论关中漕运利弊》。

王维想起张说去年在相府说的话："治漕运如作画，须分轻重缓急，留白处是为了让河水畅流。" 于是挥笔写下："漕渠之要，不在广增河道，而在疏其淤塞；正如治国之要，不在多立苛法，而在通其关节。"

这篇策论传到张说手中时，他正在批改卷子，看到 "疏其淤塞，通其关节" 八字，不禁拍案："此子果然得了我的七分真传！"

放榜次日，王维按惯例去拜谢座主。

张说却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下首："别学那些酸儒行大礼，我初见你时，就觉得你像当年的我 —— 爱山水却不拘泥于山水，通诗画却不止步于诗画。"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松烟墨，"这是岭南节度使送的，墨色如漆，正配你的笔锋。记住，将来若入仕途，要像这墨一样，浓淡得宜，刚柔并济。"

王维任太乐丞不久，就遇上了棘手事。

太常寺要排练《秦王破阵乐》，乐工们却总在节奏上出错。

王维想起张说曾说 "治乐如治民，须先察其情"，便天天泡在乐坊，看乐工们演奏时的神情。

原来这些乐工多是前朝旧人，心里忌惮新朝的威严，不敢放开手脚。

王维带着修改后的乐谱去见张说，正赶上相国在发脾气 —— 姚崇一党弹劾他广置田园，皇帝己有不满。

"相国可听过 '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 王维递上乐谱，"乐工们不是奏不好，是心里绷得太紧。我改了几处节奏，让他们能喘口气，反而更显破阵的雄威。"

张说接过乐谱，见上面用朱笔标着 "此处缓，如战马小憩；此处急，如刀枪相接"，不禁笑道："你这哪里是改乐谱，分明是教我治世啊！"

开元十三年，张说主持封禅大典，特意带上王维。

在泰山之巅，看着云海翻涌，张说忽然问："摩诘，你说这泰山封禅，是彰显功绩，还是敬畏天地？"

王维想起父亲曾说 "为官须知轻重"，便答："功绩如登山，一步一个脚印；敬畏如云海，须长存于胸。"

张说点头，却又叹气："可惜朝堂上的人，多看得见登山的台阶，看不见云海的深邃。" 这句话，像一颗沉甸甸的石头，落在少年心里。

开元十西年，姚崇的门生们弹劾张说受贿，皇帝震怒。

王维在官邸外徘徊了三天，终于等到张说被罢相的消息。

王维带着自己新画的《松鹤图》去狱中探望，只见曾经意气风发的相国，如今鬓角己添白发。

"别这幅愁容，" 张说反倒先笑了，"我早说过，长安城里的花，开得有多艳，谢得就有多快。你看你画的这松鹤，松要经得住风雪，鹤要飞得过高山，这才是文人该有的样子。"

王维将画展开，松针用的是张说教他的 "逆势皴法"，鹤眼则点了一点金粉："学生听说，相国在狱中还在修订《大唐六典》？"

张说摆摆手："比起这些，我更担心你 —— 如今我失势，你难免被牵连，不如去济州做个司仓参军，远离这是非之地。记住，无论何时，都要守住你诗里的那份真。"

临别时，张说偷偷塞给王维一卷手稿，竟是他未完成的《钱本草》，上面写着："钱，味甘，性热，有毒......"

开元二十五年，王维奉命出使凉州，途经岳州。

张说在此任刺史，王维连夜赶去拜见，却只见到一座空宅。

邻居老人说："张大人去年就走了，临终前还拿着一卷诗稿，说要等一个叫摩诘的年轻人。"

王维走进空荡荡的书房，见墙上挂着自己当年送的《松鹤图》，墨迹己有些斑驳，却依然苍劲。

张说在案头发现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摩诘近日诗渐入化境，《使至塞上》' 大漠孤烟首，长河落日圆 '，深得盛唐气象。但须知，孤烟虽首，也需长风相助；落日虽圆，终有西沉之时。"

泪水突然模糊了视线，王维想起十年前相府的松石轩，想起泰山之巅的云海，想起狱中那卷《钱本草》。原来张说从未停止过对他的关注，就像他从未忘记过相国的教诲。

在张说的墓前，王维点燃一炷香。

青烟袅袅升空，仿佛穿越时空，回到那个桃花盛开的春日，回到尚书省的松石轩。

王维明白，张说教给他的，从来不止是诗文技巧，更是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如何做一个既入世又超脱的文人 —— 就像那方松烟墨，落在纸上是浓墨重彩，化在水里是清澈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