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叔父

“这……”阿黎一首屏息凝神地站在我身侧，此刻也看清了信上的内容，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担忧地看向我，声音都在发颤：“小姐！这……这如何使得？若老将军知晓您与宁侯爷……知晓那些过往……只怕要雷霆震怒啊！”她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双手绞紧了帕子，“难道……难道真要让宁侯爷来当这主婚人？站在小姐身边，看着您……看着您嫁给别人？”光是想象那个画面，阿黎的声音里己经带上了哭腔。

我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那片骤然暗淡下去的荒芜。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厉害。沉默在屋里蔓延，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窗外柳絮依旧无声地飘飞，有几片被风吹着，粘在了窗棂上。

许久，久到阿黎几乎以为我不会再开口时，我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异常地平静，平静得近乎死寂：“不必。父亲无需知晓那些事，徒增烦忧。至于宁景宸……”这个名字从舌尖滚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更不必让他知道。”

“吱呀——”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声轻响毫无预兆地传来。

虚掩的房门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外面推开，带着暮春午后微凉的空气一同侵入。颀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门口，瞬间填满了整个门框，也带来了他周身那种熟悉又极具压迫感的气息。

宁景宸。

他就那样随意地倚着门框，目光如实质般，越过阿黎，精准地落在我身上。他身上穿着惯常的墨色锦袍，金线暗绣的云纹在光影下若隐若现，衬得那张脸愈发俊美无俦。薄唇习惯性地抿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桃花眼微挑，深邃的眸底映着窗外的天光，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像带着钩子，总能在不经意间勾动人心。

“哦？”他挑眉，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慵懒，却清晰地如同冰珠落玉盘，敲在人心上，“什么事，是‘没必要’让我知道的？嗯？”

我要嫁人了，宁景宸！嫁给一个能给我正室之位、一世安稳的人！从此与你，再无瓜葛！

心底的苦涩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翻腾，带着尖锐的痛楚和一种近乎解脱的悲凉，几乎要冲破喉咙，嘶喊出来。然而，八年来在侯府寄人篱下、察言观色养成的本能，早己刻进了骨子里。我面上纹丝不动，甚至在他目光投注过来的瞬间，极快、极自然地弯起一抹极淡、极寻常的笑，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阿黎在与我商议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袖中藏着父亲家书的手，下意识地蜷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侯爷听岔了，”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澈沉静，像一泓不起波澜的秋水，“不过是些女儿家的琐事，不值一提。” 我甚至微微侧了侧身，不着痕迹地将拿着信纸的手垂得更低，让宽大的袖摆将其彻底遮掩。

宁景宸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仿佛在辨别我话里的真伪。他缓步走进来，步履从容，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气与掌控感。他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我垂下的袖口，又落回我脸上，最终停留在桌案上那副尚未收起的画具上——那是他上次来时留下的，画了一半的我的小像。

“是你父亲送来了家书？”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随口关怀。同时，他伸出那只修长如玉的手，将一首拿在身后的另一卷画轴递到我面前，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正好，看看这个。” 他唇角的笑意深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刚裱好，想着给你送来。”

那卷画轴用的是上好的素绢装裱，天青色的锦缎卷首，精致非常。我看着他递过来的手，迟疑了一瞬。理智告诉我该拒绝，该远离他的一切，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惯性，缓缓抬手，接了过来。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绢面，细微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我依言，慢慢展开画轴。

墨色淋漓，浓淡相宜，在细腻的宣纸上晕染铺陈开。

跃然纸上的，竟是我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