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林晚自述（三）

前世在瓦砾堆里翻找发霉食物的求生意志，在防空洞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刺的本能，如同沉睡的火山在灵魂里轰然爆发。

死过一次的人，比任何人都更懂得抓住“生”的微光！

这具八岁的身体是羸弱不堪，但困在里面的，是一个从炼狱里爬回来的魂魄！一个被战争磨砺得只剩下最原始生存欲望的魂魄！

我强迫自己更深地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将脸埋进带着霉味的地面，让呼吸变得极其微弱，伪装成仍未醒来的样子。

耳朵却在黑暗中极力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响。

脚步声靠近了。带着一股劣质烟草和汗臭混合的浓烈体味，停在我身边。

一只粗糙的手探过来，粗鲁地翻动了一下我的肩膀。指甲刮过皮肤，带来一阵刺痛。

“妈的，还是软的，没凉透。”是那个粗嘎的声音，带着点庆幸，“老大说了，要等林府回话，是死是活得有个交代。弄干净点。”

“交代？哼，”另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嘲讽，“我看那林府的新太太，巴不得我们首接把这小东西埋了干净。后娘有几个是省油的灯？”

“管他娘的！拿了钱办事，让怎么‘办’就怎么‘办’。”粗嘎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解什么东西。

他拿着头顶了顶同样被绑着的外国小孩头上：“要是没拿到钱，等会先把崩了一个。”

随后他走到一边，把枪别回腰间。

皮带扣碰撞的金属声清晰传来，接着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妈的，憋死老子了。这破地方，晦气！”

我的心脏在小小的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机会！这是他警惕最松懈的时刻！前世在废墟里无数次面对死亡威胁磨砺出的本能，压倒了所有恐惧。

我像一截没有生命的朽木，一动不动，眼睛小心地睁开，睫毛都不敢有一丝颤动，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即将爆发的瞬间。

那男人似乎解开了裤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俚曲，身体微微晃动。

就是现在！

我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在绝对的黑暗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蜷缩的身体像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用尽这具八岁身体所能压榨出的全部力量和速度，猛地向上弹起！

目标明确——他腰间那个硬邦邦的凸起！那是我在黑暗中用耳朵勾勒出的位置，是力量投射的唯一终点！

我的头颅，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绝，如同攻城槌，狠狠地、精准地撞向他的侧腰！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柴房里异常响亮。

头骨撞上坚硬的皮质枪套和更坚硬的金属枪身，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我眼前金星乱冒，后脑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几乎让我再次昏厥。

但前世在炮火中奔逃时无数次跌倒又爬起的意志死死撑住了我。

“呃啊——！”男人发出一声猝不及防的、痛苦变调的嚎叫，身体猛地一个趔趄，被这完全出乎意料的、来自“昏迷”猎物的凶狠袭击撞得向旁边歪倒，下意识地伸手去捂剧痛的腰眼。

这一瞬间的失衡和混乱！

撞上去的同时，我那双被粗糙麻绳死死手，不顾一切地奋力扭动着！

麻绳深深勒进皮肉，摩擦带来火烧火燎的剧痛，手腕的骨头仿佛要被生生勒断。但我感觉不到！

或者说，这痛楚反而点燃了灵魂里更凶戾的火焰！我的手指，在极其有限的空间里，凭借着一种超越身体限制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意志，疯狂地向腰间那个冰冷坚硬的物体摸索、探寻！

指尖的触感被放大到极致。

冰冷的金属！那是枪身的尾部！我的指腹死死抵住，不顾一切地向下滑动、探寻，像溺死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粗糙的皮革枪套边缘…然后是…一个更小的、冰凉坚硬的金属突起！扳机护圈！我的指尖瞬间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轮廓！

一种混合着冰冷铁腥和死亡气息的触感，如同前世炮弹破空而来的尖啸，瞬间刺穿时空，首抵灵魂！

找到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柴房里弥漫的霉味、男人粗重的喘息和痛骂、我手腕上麻绳勒出的血腥气、后脑撕裂般的剧痛…所有的一切都退到了遥远的地方。

我的全部世界，只剩下指尖那一点冰冷坚硬的触感。

那感觉，与1940年防空洞铁门前，那本圣经硬质书脊硌在掌心的触感，诡异地重叠了。

只不过，圣经带来的是虚幻的慰藉，而这扳机护圈，是通向生或死的冰冷闸门。

前世死亡的冰冷灰烬，在此刻重燃成焚尽一切的烈焰。

我死死“盯”着那片虚无的黑暗，灵魂深处发出无声的咆哮。

我的手指，带着前世被炸碎的少女所有的恨意、不甘和狂暴的求生欲，带着今生林晚晚被推下楼梯、被热汤烫伤、被继母厌弃的所有冰冷绝望，带着两世为孤魂的彻骨寒凉，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狠狠地、决绝地，向那扳机护圈之内，那根能带来毁灭或救赎的冰冷金属——按了下去！

冰冷的金属触感，如同1940年炮弹破空而来的尖啸，瞬间刺穿时空的薄膜，狠狠攫住了我的灵魂。指尖下那坚硬的、微微内凹的弧线——扳机护圈！找到了！

时间在柴房污浊的空气中骤然凝滞。

男人腰侧皮肉的温热，他因剧痛和惊怒发出的含混嘶吼，手腕上麻绳深陷皮肉带来的灼烧感，后脑旧伤处被撞击引发的撕裂般的剧痛…所有这些感知，都像退潮的海水，瞬间被推远，变得模糊不清。

我的整个世界，被无限压缩，最终坍缩成指尖那一点冰冷坚硬的金属触感。

那感觉，与防空洞铁门前那本圣经硬质书脊硌在掌心的微痛，诡异地重叠、又残酷地对立。

圣经的触感带来的是虚假的慰藉，是向虚无神灵乞求怜悯的徒劳；而这扳机护圈的冰冷，是通向生或死的唯一闸门，是握在手中、沾染着地狱硫磺味的权柄！

前世死亡的冰冷灰烬，在灵魂深处轰然爆燃，焚尽一切犹疑。

我死死“盯”着眼前浓稠的黑暗，仿佛要用意志穿透它，看清那件决定命运的铁器。我的手指，不再属于这具八岁孩童羸弱的躯体。

它属于1940年在废墟里翻找发霉食物、指甲缝里嵌满黑垢的求生者；属于在防空洞前被气浪掀飞、眼睁睁看着断肢残躯却麻木爬开的行尸走肉；更属于在最后那道毁灭白光中不甘嘶吼、却瞬间被撕碎的残魂！

它带着两世积攒的所有恨意——恨那无休止的炮火，恨那冰冷的刺刀，恨那抛弃她的父亲，恨那夺走她最后温暖的毒妇继母！

带着两世为孤魂野鬼、被世界反复践踏抛弃的彻骨寒凉！带着一种狂暴到要将自身也一同焚毁的求生烈焰！

“呃…操！小贱种！老子弄死你！”男人终于从腰侧那记凶狠头槌的剧痛和震惊中彻底回过神来。

剧痛点燃了暴虐的凶性，被一个看似毫无威胁的小女孩袭击的羞辱感更让他怒火中烧。

他不再去捂腰眼，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带着浓重的汗臭和风声，凶狠无比地朝我的后颈抓来！意图像拎小鸡一样把我提起来，狠狠掼在地上！

那只大手抓来的腥风，如同前世俯冲轰炸机投下的死亡阴影，瞬间笼罩！死亡的寒气，比柴房里的阴冷更刺骨，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只有刻入骨髓的本能！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我后颈衣领的千钧一发之际，我积蓄在指尖的所有力量——那融合了前世灰烬与今生寒冰、淬炼成最纯粹杀意的力量——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轰然爆发！

我的食指，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狠狠地、精准地、用尽全身力气向扳机护圈之内，那根能带来毁灭或救赎的冰冷金属条——扣压了下去！

动作幅度微小到几乎看不见，却凝聚着足以劈开生死的狂暴意志！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在死寂中清晰得如同惊雷的金属机括声响起。

那是击锤被释放的声响，冰冷，短促，毫无感情，如同死神在耳边轻轻叩响了门扉。

紧接着——

“砰！！！”

震耳欲聋的爆响，如同1940年那颗将我撕碎的炮弹，在狭窄密闭的柴房里轰然炸开！

声音不再是来自外部，而是紧贴着我小小的身体，从男人腰间猛烈爆发！

巨大的声浪形成实质般的冲击波，狠狠撞在西周的土坯墙壁上，又反弹回来，震得屋顶的灰尘和碎草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肮脏的雪。

我的耳朵瞬间被这近在咫尺的巨响灌满，尖锐的耳鸣撕裂了所有的听觉，只剩下嗡嗡的、令人眩晕的空白。

一股难以形容的、带着浓烈硝烟和新鲜血腥味的滚烫液体，如同瓢泼大雨，猛地喷溅了我满头满脸！

粘稠，温热，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几滴甚至溅入了我因惊骇而微微张开的嘴角，那浓烈的腥咸味道瞬间在舌根蔓延开，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

时间仿佛被这声枪响彻底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