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一寸山河一寸血（2）

黄浦江水裹着黏稠的夜色静静流淌。

远处城市的残影像一片被烧穿的黑纸，几点微弱的星子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间闪烁，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汇山码头正面，小鬼子经营经年的堡垒区深处。

几个钢盔在塌了半边的二层窗口缓缓移动，一双双阴鸷的眼睛透过伪装网空隙，死死盯着外面死寂的废墟街道。

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咯咯作响的微响。

“支X人，怎么没动静了？”

沙哑的鬼国话低语在压抑的黑暗中漂浮。

另一双眼睛眯得更紧，瞳孔在浓重夜色的覆盖下竭力搜索：“队长，他们白天不要命地冲……晚上……太安静了……反常……”

话音未落。

“呜——！咣当！哐啷啷——！！！”

毫无征兆的刺耳噪音猛地撕裂了凝滞的夜色！

铁皮桶滚下山坡，空炮弹壳被疯狂敲打，废铜烂铁疯狂撞击在破碎的石板上！

巨大的噪音风暴骤然从阵地侧翼的沈家港、蓝汇线方向传来！

那声音是如此野蛮、如此密集，仿佛有成千上万头疯狂的野兽正从黑暗里破土而出，嚎叫着发动冲击！

沈家港一线，孔令哲三团派出的加强连正按照计划执行任务。

士兵们如同躁动的工蚁，利用废墟提供的天然掩护，疯狂制造着骇人的动静。

几个壮硕的士兵咬紧牙关，奋力将巨大的空汽油桶从半塌的坡道上猛力推下。

锈蚀的金属与混凝土摩擦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哐当！咣当！”巨响！

更多的士兵或两两合作，或一个人抡开膀子，用刺刀、用捡来的铁棍、甚至用钢盔，死命地敲打面前堆成小山的空弹壳、废弃的铁皮、断裂的钢筋！

叮叮当当！哐啷哐啷！破碎的噪音毫无韵律，他们还刻意在几个制高点堆放了部分杂物，在制造噪音的同时用绳子拉动一些堆起的石块杂物，制造出类似人群涌动的视觉效果。

“八嘎！支X猪！！”

“是主攻方向？！方位，沈家港！报告大队部！大量敌军夜袭！方向沈家港！快！！”

“机枪！重机枪准备！瞄准声源方向！掷弹筒！射击！压制！”

仓惶的鬼国口令在堡垒深处炸开。

方才那份令人窒息的寂静被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近乎恐慌的混乱！

鬼子机枪手扑向阵地前沿的机枪位，拉动枪栓的声音哗啦啦响成一片。

掷弹筒手们手忙脚乱地调整射界，对着那片发出恐怖噪音但根本看不清确切人影的黑暗区域仓促地装填弹药。

迫击炮阵地传出急促的拉火索命令！

轰！轰！轰！

鬼子的炮弹盲目地飞向沈家港方向火光迸溅、土石横飞！

机枪火舌开始在黑沉沉的前沿阵地上狂乱地喷吐。

枪炮声彻底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汇山码头方向鬼子的火力点一片混乱，各种轻重火力像是惊弓之鸟般朝着沈家港蓝汇线方向拼命倾泻着弹雨！

小鬼子的临江火力点和远处江上军舰指挥塔的通讯电台指示灯狂闪，电报如同雪片飞向旗舰指挥室内。

“码头正北遭遇大规模攻击？”

“夜袭火力猛烈！”

“是国府军主力？”

……

就在小鬼子盲目的炮轰沈家港方向的时候，正面李明远的二团对小鬼子正面展开了撼不畏死的进攻！

沈家港方向制造的动静是为了掩护李明远在正面的佯攻。

只要李明远的二团能够欺骗到小鬼子，让他们认为沈家港方向只是国府军的佯攻。

计划便成功了一半！

李明远伫立在距离小鬼子核心堡垒区边缘不到二百米的一处半塌水泥柱后。

硝尘在他粗粝的面颊上结了薄薄一层黑壳。他身后，废墟阴影里，二团残存的官兵们挤在断墙豁口后、残存的沙袋圈内，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废墟吞噬的街道。

那里面，小鬼子的火力点依然如同毒蛇般隐蔽蛰伏，在侧翼巨大噪音和炮火的掩映下，反而透出一股更阴冷的死气。

侧翼的突袭能否成功，关键看能不能把这正面的毒牙彻底引出来撕咬！

“一营长！”

李明远的声音压抑着近乎爆炸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来，对着身边同样伏低身躯、攥着驳壳枪的军官低吼。

“到！”

“炮位！三组！按标记位置推进！动作要快！”

“明白！”

刹那间，十几个身影如同灵活的狸猫，借着废墟起伏的地形和弥漫的硝烟，分成三股，从预设的隐蔽阵位中猛然窜出！

他们肩扛、怀抱着一截截粗大的、焊接得极为粗陋的汽油桶炮身，身上挂满了炸药块和捆扎紧实的黑色火药包。

这是真正的亡命冲锋！

没有任何火力掩护！

目标位置，就在小鬼子堡垒群火力扇面覆盖下的三个凸起废墟点，正好处于堡垒区迫击炮和机枪的死角边缘！

枪弹噗噗地钻进他们跑过的瓦砾堆，溅起一串串烟尘。

一个士兵踉跄了一下，肩头的麻袋包被弹片划破，黑色的粉末泄了一地，他闷哼一声，死死抱住炮筒继续向前滚进。

“炮位到位！”

“一炮到位！”

“三炮到位！”

嘶哑的吼声微弱地传到李明远耳边。

他额角青筋暴突，猛地抬起手腕，眼睛死死盯住腕表的秒针在疯狂跳动。

“开炮！！！”

他对着话筒几乎是吼炸了肺。

命令下达！

三处炮位瞬间点燃了导火索。

引线嗤嗤燃烧着那微弱而致命的光芒。

轰！轰！轰！！

三声沉闷如同炸雷般的闷响撕破了正面阵地的空气！

那声音不似寻常火炮的清越尖啸，更像是大地本身发出一声痛苦的、沉重的咆哮！

威力远超普通迫击炮弹的混合炸药包，被巨大的火药推力从汽油桶炮膛里猛然抛出，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狠狠砸向小鬼子核心堡垒前方预设的街垒、半塌的楼角、以及看似无害的瓦砾堆！

爆炸的核心区域完全被橘红色的巨大火球和浓黑的烟尘吞没！

冲击波像无形的巨拳，粗暴地将周围的碎石、钢筋、甚至部分凝固的泥块和几具小鬼子来不及掩埋的残缺尸体抛上十几米的高空！

火焰夹杂着碎石铁屑西处飞溅！

那处街垒后刚冒出半个身子的一个鬼子掷弹兵连同他那支掷弹筒一起，被瞬间淹没、撕碎！预设的雷区暴露位置被引爆，引发一连串小范围的殉爆！

那三个点附近瞬间变成沸腾的死亡熔炉！

烟尘腾起十几米高！

“好！！”

李明远眼睛血红，几乎要炸出眼眶。

这声势够大了！

“撤！！炮组全体！扔掉炮筒！给老子往回撤！快！！”

他对着话筒疯狂嘶吼。

炮筒？旅座说了，那玩意儿不值钱！打完就丢！

炮组的士兵根本不用催。

爆炸的火光还未消退，浓烟尚未彻底遮蔽视线，三组炮手就像受了惊的兔子，扔烫手山芋般把沉重的空炮筒往地上一丢，扛起剩余的炸药包，没命地借着还未散尽的烟尘遮挡，连滚带爬地向各自来时的隐蔽点亡命撤回！

速度比冲上去时更快！

“小鬼子！有种来啃老子这硬骨头！”

李明远心中怒吼。

他在赌！赌侧翼的佯动能分走大部分鬼子前沿兵力，赌这突如其来的、声势骇人的三炮齐轰，能彻底点燃鬼子的恐慌！

更赌鬼子江里那几艘铁王八上的主炮炮队指挥官的判断！

仿佛回应他的期待！

仅仅过了不到一分钟！

呜——！呜——！呜——！

凄厉到刺穿耳膜的尖啸骤然撕裂长空！

那声音远比迫击炮弹下坠时可怕千倍！

沉闷、悠长、带着毁灭一切的压迫感！

是舰炮！黄浦江上小鬼子重巡洋舰或轻巡洋舰的主炮！

口径至少六英寸甚至更大！

目标是刚刚那三处引爆点！

轰轰轰轰轰！！！

巨大的水柱和泥浪冲天而起！

整个汇山码头核心区域的地面都在疯狂震动！

如同巨神抡起山岳般的大锤，狠狠砸向地面！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气浪横扫半个街区！

烟柱混合着泥水腾空数十米！

刚刚被“没良心炮”蹂躏过的三个点，连同它们后方五十米范围内的一切瓦砾、残存的矮墙、甚至混凝土的桩基，在舰炮恐怖的毁灭力下如同纸糊的玩具，被彻底气化！

爆炸核心点连着一个巨大的弹坑！

巨大的震荡波将李明远藏身的水泥柱都震得簌簌落灰！

李明远和身边一营长被狂暴的气浪压得死死贴在冰冷的地上，口鼻灌满泥沙碎石，耳朵嗡嗡作响，胸腔里翻江倒海。

他猛地抬头，脸上泥沙混着血痕，看着前方那如同火山爆发中心的惨烈景象，那双血红的眼睛里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升起一股近乎癫狂的兴奋！

成了！旅座要的饵，投下去了！毒蛇己经被彻底引出洞！

现在他们要在正面制造更大的声势，一个房屋一个房屋的啃下来，为真正的尖刀出鞘创造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