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残疾仙尊（9）

入夜后，药王谷起了雾。

江白青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着那枚玉符。叶星澜适时端来了晚膳，是苏玉卿特意交代的药粥。

“师尊多少用些。”少年将粥碗轻轻放在案几上，“苏谷主说这粥…”

“他什么时候教你的？”江白青突然问。

叶星澜一愣：“今早去药房时...”

“今早。”江白青轻笑一声，“那时他就决定要走了。”

雾气漫进窗棂，沾湿了他的睫毛，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前便泛起了白烟。

江白青望着雾气中模糊的影子，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墨玄霄握着他的手教剑，说他天资绝世，来日必成大器。那时师尊的手很暖，像冬日里的炭火。

“去休息吧。”他最终只是这样说。

叶星澜离开后，江白青转动轮椅来到书案前。案上摊开着苏玉卿留下的医案，字迹工整地记录着注意事项和叮嘱，和以前一样细心。

江白青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突然听见窗外传来轻微的"咔嗒"声。

———像是有人踩断了树枝。

他猛地抬头，只见雾气中隐约有个黑影掠过。青玉符瞬间被攥紧，就在他要呼唤叶星澜时，一阵熟悉的沉水香飘进窗来，让他蓦地惊恐起来。

“夜里风大，怎么不关窗？”

慕容尘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惊得江白青差点摔下轮椅。那人不知何时进了屋，正倚在屏风边把玩着那支被搁置在角落里的青玉簪。

“是你……”江白青松开玉符，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却依然警惕，“怎么进来的？”

慕容尘轻笑一声，簪尖在指尖转了个圈，却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转身走到窗前合上：“苏谷主若知道你这般不注意身体，怕是要心疼。”

雾气被隔绝在外，室内烛火骤然明亮。江白青这才注意到慕容尘短短半日又换了装束———玄色的外袍烫着鎏金，与平日相比稳重许多。

“你到底是谁？”

慕容尘挑了挑眉：“短短半日不见，仙尊就认不出我了？”

他说话时唇角微扬，露出一点尖利的犬齿，但江白青没有回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慕容尘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他身上有股若有若无的沉水香。那香气与墨玄霄惯用的很像，却又多了几分野性的腥甜。

见江白青一首不说话，他轻轻啧了一声，没了装傻的心思。

“这么多年没见，仙尊还是这般不近人情。”

江白青瞳孔骤缩，看着对方的面容逐渐模糊，慢慢显露出了真实的样子。记忆中的画面与眼前重叠——无数次对峙之间，正是这张脸次次都朝着他微笑。

魔尊夜无尘。

青玉符在掌心硌出深痕，江白青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想来叶星澜是没有办法对付夜无尘的，自己更是废人一个，江白青正要唤回苏玉卿，却见对方突然抬手轻轻一勾夺走了玉符，连带着将不愿松手的江白青也拽倒在地。

扑通。

脱离轮椅的一瞬间，两条无力的腿便立刻砸到了地上，手肘顷刻间摔出了红痕。江白青险些要被拽到夜无尘怀里，他一抬头，就对上了夜无尘似笑非笑的眼神。

这种自己趴在地上，面前站着居高临下的昔日仇人的感觉并不好受，席卷而来的屈辱感让江白青咬紧了唇。他全身僵硬缓缓松了手，用双手撑起自己侧身坐在地上。

像是一条在岸上搁浅的鲛人。

夜无尘为自己这个想法勾了勾嘴角。

“嘘。”

他蹲了下来，食指轻轻抵在江白青唇上，这个动作优雅得近乎轻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别急着叫人。”夜无尘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安抚他，“我若是想伤你，就不会等到现在了。”

江白青别过脸去，躲开那根手指。他的长发因方才的拉扯而散乱，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颈侧。夜无尘的目光追随着那道曲线，从苍白的脖颈一首看到松散的衣襟下若隐若现的锁骨。

“魔尊深夜造访，”江白青的声音强装镇定，“就为了说这些废话？”

夜无尘低笑一声，突然伸手拂开他额前的碎发。这个动作太过自然，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血海深仇。江白青下意识后仰，后脑却抵上了冰冷的轮椅轮子。

“我是来送礼的。”夜无尘的声音像羽毛拂过耳畔，“送你一个真相。”

他突然握住江白青的脚踝。江白青浑身一僵猛地转头，就看见对方将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那些陈年的疤痕暴露在空气中，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夜无尘的指尖虚虚划过那些伤痕，“毁了你腿的人我己经罚过了，估计己经投了好几胎了吧。”

“但你就不想知道，你的修为是怎么没的，寒毒是怎么中的？”

江白青哑声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锅我可不背。”夜无尘用含笑的眼睛看着他，“作为当年的正道天骄，能废你经脉的有几个，再看看你如今的处境……不会不明白吧？”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烛火剧烈摇晃，将江白青惨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

“你觉得是墨玄霄？”他艰难地开口，却发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以为我会相信魔尊的挑拨？”

夜无尘无奈地摊摊手：“这个我确实没证据，但很显然，我没有给你下寒毒的理由，更没有机会。”

他又从袖中取出个白玉小瓶。瓶塞拔开的瞬间，熟悉的药香弥漫开来——正是江白青每日服用的汤药的气味。

“认得这个配方吗？”他倒出几粒紫色药丸在掌心，“月见草为主药，配寒晶花。多巧，这两样都产自药王谷。”

尤其是月见草，这是药王谷独有的植物。

江白青的睫毛颤了颤。他当然认得，这是苏玉卿一首在给他用的药方，说是能缓解寒毒。

“还记得魔渊之战结束后是谁给你治疗的吗？”

江白青死死咬着唇。

“是苏玉卿。”夜无尘替他回答，“而他给你用的第一剂药，就是寒毒。”

为什么他中的偏偏是寒毒？为什么这天下无人能解，只有他苏玉卿略懂一二？为什么能够缓解的草药偏偏只有药王谷才有？

窗外的雾气突然浓重起来，模糊了江白青的视线。他想起这些年每次寒毒发作，墨玄霄就会急忙把他送来药王谷修养，只是近几年寒毒趋于稳定，频率才少了。

那些亲密无间的日子，那些温柔细致的照料，那些彻夜不眠的守候。

“为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为什么要.…..”

“为了让你离不开他。”夜无尘俯身，气息拂过他耳畔，“更为了让墨玄霄不能独占你。”

江白青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可以接受因捍卫正道而沦落至此，也能接受因实力不济遭受的屈辱，却唯独无法承受这是由两个口口声声爱着他的人精心设计的囚笼。

特别是那个他爱着的——

苏玉卿。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缕烟，“告诉我这些…...”

夜无尘突然俯身，两人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沉水香混着血腥气萦绕在鼻尖，江白青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因为，”魔尊的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我想看你被真相撕碎的样子。”

这个过于亲密的姿势让江白青呼吸微微停滞，他伸手想推开对方，夜无尘却越凑越近。

“放开...！”挣扎间，他的后背撞上轮椅，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外立刻传来叶星澜的脚步声：“师尊？”

夜无尘眯起眼，在江白青耳边低语：“要让他进来吗？看看他敬爱的师尊现在这副模样？”

江白青的瞳孔骤然收缩。此刻他衣襟散乱，裤子被推到大腿，被魔尊禁锢在轮椅与胸膛之间。这副狼狈样子若被徒弟看见.…..

“没事。”他提高声音，努力让语调平稳，“我碰倒了轮椅。”

沉默在门外持续了几息，终于响起叶星澜迟疑的应答：“弟子就在隔壁，随时供师尊差遣。”

但江白青再没有回答的能力。

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时，他整个人僵住了。夜无尘的吻很轻，像片羽毛拂过，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他被强制压着，手腕被按住背靠轮椅，玄色衣袖与雪白衣袍纠缠在一起。

“唔...”

破碎的喘息溢出唇角。夜无尘的犬齿故意磨蹭着他的下唇，留下细小的刺痛。当这个吻逐渐加深时，江白青闭上了眼，泪水无声地滑落。

“哭什么？”夜无尘松开他，拇指揩去那滴泪。

江白青摇头，散落的发丝粘在泪湿的脸颊上。夜无尘忽然将他打横抱起，突如其来的悬空感让他本能地抓住魔尊的前襟，像个溺水的人。

“啊…！”

“嘘。”夜无尘抱着他走向床榻，脚步轻得没有声响，“不想被外面那些人听到吧？”

床幔垂落的阴影里，江白青被轻轻放下。夜无尘单膝跪在榻边，手指解开他衣襟的第一颗盘扣。苍白的锁骨暴露在空气中，上面还戴着苏玉卿送的玉坠。

“真可怜。”夜无尘伸手想拽断丝线，想起它缓解寒毒的功能又撒手作罢，“被坏人欺骗了的鲛人要怎么在岸上生存呢……”

江白青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带我走。”

声音很轻，却让夜无尘的动作顿住了。魔尊眯起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审视着对方的表情——那双总是含霜的眼睛此刻盈满泪水。

“想清楚了？”夜无尘俯身，在他耳边轻语，“跟我走，可就再也——”

“求你。”

夜无尘突然笑了，露出真正的愉悦神情。他低头吻在江白青颤抖的眼皮上，尝到了泪水的咸涩。

“给我半天时间。”

玄色外袍被留在榻边，沉水香萦绕不散。夜无尘离去前最后看了眼床上的人——江白青蜷缩在阴影里，像轮即将被黑夜吞噬的白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