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活人，微死

武松大惊，双臂死死箍住怀中的身躯，指节在粗布衣衫上碾出深深褶皱。

林月的头无力垂在他锁骨处，呼吸如游丝般掠过颈侧，每一下都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他狠命马腹，大黑马西蹄翻飞，伤口崩裂渗出的血，一滴滴洇在林月微微起伏的胸膛上。

风在耳畔割裂成尖锐的哨音，怀中的人却愈发冰冷。

他低头看那苍白如纸的脸，颤抖着伸手探她鼻息，指尖刚触到微凉的肌肤，马匹突然失蹄踉跄。

怀中的林月瞬间失去支撑，绵软的身躯如断线风筝般向下坠去。

"抓住！"武松嘶吼着揽住她腰肢，马鞍的硬木硌得他大腿传来钻心的疼，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他一把扯下束发的青巾，颤抖着将两人的手腕紧紧缠绕在一起，又将她单薄的身躯按进自己滚烫的胸膛，下颌抵着她汗湿的发顶："再坚持一下！济州城就在......”

话音戛然而止。怀中的人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单薄的脊背在他掌心不停起伏，喉间溢出细碎如幼猫呜咽的声音，虚弱得让人心碎。

日上中天，火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空气里蒸腾的水汽裹挟着令人窒息的闷热，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无端让人烦躁不安。

枣红马喘着粗气跟在大黑马身后，浸透汗水的鬃毛一缕缕黏在油亮的皮毛上，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色泽。

大黑马拼尽全身力气狂奔，西蹄翻飞间扬起阵阵泥浆。它剧烈起伏的胸膛不断喷涌出混着血腥气的白雾，转眼间就被呼啸的烈风撕扯得无影无踪。

当济州城的飞檐终于映入眼帘时，武松膝盖狠狠磕向马腹。大黑马人立而起，以破风之势冲向吊桥。

城楼上梆子声骤响，惊起的群鸦扑棱棱掠过青灰色城墙，黑压压的羽翼遮蔽了半边天空。

"停下！"守城士兵的长矛在阳光下划出森冷弧线，"放下兵器！"喝令声未落，武松己裹挟着腥风撞入瓮城。

麻绳编织的绊马索堪堪擦过马蹄，便被飞驰带起的劲风绞成碎絮。

此起彼伏的惊呼里，有人扯着嗓子高喊："速报李大人！有宵小强闯城门。”

武松却似坠入无声的深渊，冷汗浸透的布料从温热转为冰凉，透过粗麻衣衫渗进皮肤。

他低头望见林月垂落的指尖，在秋风里轻轻摇晃，像极了垂死的流萤。

城楼上的喧嚣、士兵的追赶、破空的箭矢，都化作模糊的嗡鸣，唯有耳畔那逐渐微弱的呼吸，如同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滚开！"武松暴喝如雷，撞翻路边菜摊。

竹筐在青石板上炸裂，里面的青菜萝卜骨碌碌滚出老远，沾着泥水乱成一片。

"抢东西啦！"卖菜老汉的破锣嗓子骤然拔高，沾着菜叶的草鞋甩飞半空，整个人踉跄着跌坐在污水沟旁。

他指着武松远去的身影，破口大骂："去找李大人做主！定要这瘟神倾家荡产！"

"赶着投胎啊！"满脸络腮胡的肉铺老板将剔骨刀往案板上一拍，震得碎肉乱跳，"娘的，踩烂老子三根肋排！"

灰头土脸的菜贩们，举着歪扭的秤杆，七嘴八舌的骂了起来。

"这孙子怕是亲娘死了，急着奔丧去呢！"

"活得不耐烦了，敢在李大人辖地撒野！"

"定要他赔得底裤都穿不上！"

"走！去县衙讨个公道去！"

……

此起彼伏的叫骂声中，武松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去衙门领银子！"

大黑马西蹄翻飞，溅起的泥点裹着零星菜叶，将众人的叫骂声远远抛在身后。

拐过青石巷时，林月的头重重磕在他肩胛伤口处。

伤口迸裂，鲜血沿着着林月的额头蜿蜒而下。

"县衙到了，坚持住！"武松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手掌死死勒住缰绳。

大黑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而起，在布满青苔的衙前急刹。

他单臂揽紧昏迷的林月，翻身下马。在衙役的呵斥声还未响起时，血染的左臂己高高举起螭纹玉佩，嘶声道：“洒家来找李大人讨还人情。”

正一脚跨进县衙门槛的砚玄，被这一声嘶吼惊得身形不稳，险些向前栽倒，腰间玉佩与门钉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人情？”他连忙伸手扶住朱漆门框，转头看向身旁砚白，眼神中满是疑惑。

“咱家公子还欠过人情？谁的？谁这么大面子能让咱家公子欠人情？”

“不道呀！”砚白也一脸茫然：“没听公子提过呀！”

两人对视一眼，抬手示意正要上前制住来人的衙役退下。

门口衙役握着的雁翎刀悬在半空，刀光映得整个门庭光影闪烁。

两人回头，只见暗影处，歪歪斜斜的站着两个男人。

两个又脏、又臭、又埋汰的男人。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一半活，一微死。

身后那两匹马倒是好马，可惜呀！累狠了，要是不好好调养一下就废了。

"我家公子欠你人情？"砚玄捏着帕子掩住口鼻，试探着上前两步。

“对！”

武松心忧林月，污血淋漓的手攥着玉佩首递到他眼前。

腥腐之气裹着热烘烘的血沫喷在砚玄脸上，他下意识后退，却见那枚羊脂玉佩上，赫然刻着李府的璃纹。

砚白不顾扑面而来的腐臭气息，猛地抢过玉佩，在衣襟上用力蹭了蹭，拿到眼前细瞧。

当羊脂玉温润的触感透过指尖时，他瞳孔骤然收缩。

这螭纹凹槽里沾的金粉，正是三个月前公子特意命匠人嵌进去的，可谓独一无二。

可这玉佩分明送给了那个爱穿月白长衫的林公子，怎会在这浑身血污的莽汉手中？

他惊疑不定的看向大汉臂弯中的瘦小男子。

只见那男子正毫无生气地垂着头，青灰色的脸颊糊满泥浆与血痂，唯有颈侧凸起的青筋还在微微颤动。

砚白踉跄着向前半步："这......这是林......林公子？"

十来天前的中秋诗会上，那个斜倚栏杆的狡黠少年，生得眉眼如画，气质如兰。此刻却锁骨凹陷如枯井，哪里还有半分小野猫的神气？

砚白的指尖突然痉挛，温润的玉佩在掌心打滑，险些跌碎在染血的青石板上。

他分明记得三日前公子临睡还对着窗外出神，喃喃说着"不知那小没良心的又溜去了何处"，眼下这半死不活的模样……

他猛地转身朝内院狂奔，大声吼道："快请大夫！再备冰魄银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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