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条件

静谧的酒店外廊，用金线绣着牡丹的地毯在昏暗的灯光下灼光幽幽，散发着隐晦奢靡的味道。

一双球鞋从上面踩过，脚步声被尽数吸去，安静如常。

这里是伍家旗下的御风酒店，有着扬名全世界的夸张装修，是上流社会的代名词。无数拿得出手见不得人的交易都会约在这里进行，它藏污纳垢，见证了多少肮脏，又金碧辉煌，人人趋之若鹜。

穿着一身常服的凌倦，很显然和这里西装革履鼻孔朝天的生意人不是一类人，但他强大的气场和压不住的贵气又让人很容易忽视他和这里的不和谐，

凌倦对侍者说了房间号，侍者一路把他带到包厢里，躬身离开。

凌倦让伍搏做了一次中间人，联系上了穆勒并表示有意今天约他出来，有些事情想和他谈谈。

穆勒便定下了这个酒店。

凌倦在预定时间内推开了房门，穆勒早就已经坐在那里等候了，身侧还站着个年轻人。

听到推门的声音，穆勒抬起头，冲凌倦和蔼地微笑，“凌倦先生，你来了。”

他用的德语还是那么口音浓重，一般来说只有地道的德国人才能听明白。

他的年纪比凌倦大很多，用这个称呼，是非常尊重凌倦的表现。

凌倦也不跟他客气，拉开椅子在穆勒旁边的位置坐下，同时看向那个年轻人，意有所指，“好久不见，教授。我并没有要对你动武的意思，没必要带着保镖吧？”

穆勒听着他伶俐的德语，笑呵呵，“你误会了，凌倦先生。这个是我请来的翻译。不过，听你说话，我知道是我多余了。”

凌倦轻扬眉峰，“看来我得多和教授交流交流，不然教授怎么会对我有这种误解？教授想听什么，英语？德语？西班牙语？法语？拉丁语？不巧，我都会一点。或者，其他什么语种？我会的，比教授想象中的多。”

穆勒摆手，那个年轻人会意，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哈哈大笑过后，穆勒对着凌倦笑得很慈祥，“很久不见了，凌倦先生，你还是这么幽默。最近过得好吗？我找了你很久，你怎么突然愿意和我见面了？是有什么别的考虑吗？”

凌倦来这里不是为了和他叙旧的。他一言不发，从带过来的背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资料，甩到穆勒面前，又拿出自已的电脑调出一段视频，在穆勒面前播放。

穆勒看了这些资料，眉毛微动。

视频从头到尾播放了一次，凌倦没有半句废话，直入主题：“我想你应该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份资料吧？”

穆勒合上那厚厚的一本资料，微笑，“没错。”

凌倦直视着这位老者。他在生化材料界的地位举足轻重，沧桑的面孔、密集的皱纹、苍苍的白发都可以证明他为了这个研究投注了多少心血。毫无疑问，穆勒是很有权威的。

而在凌倦此时此刻的心里，不是在想穆勒到底有多德高望重，而是在思考怎么把自已心中那个已经成型的猜测说出来，并且向穆勒明确自已的要求。

在接到帅晚材私下接触小组成员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凌倦就有了猜想。

竞赛这个圈子，远远比俞惊雀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这其中的潜规则葬送了多少有真才实学的大好青年。

就连凌倦一开始都差点被别人拿掉了所有劳动成果，幸好他机警，顺水推舟反摆了那个“小偷”一道，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揭穿，这样主办方就没有暗箱操作的空间了。

后来打出了名气，没有人敢再来招惹凌倦，凌倦的竞赛之路才越来越顺遂。

帅晚材能做出堂而皇之笼络依钒和英旭生这样的事情，不是在尝试剽窃俞惊雀小组的论点，而是已经完成剽窃了。

他一定是在被俞惊雀打败之后，回去连夜赶出了一个新方案。帅晚材是专攻生化材料的高手，得到启发后他做出的方案说不定比俞惊雀他们这群门外汉做出来的还要完善。

然后，他把这份别人的想法抢先一步上交给了穆勒。

虽说这个竞赛是为了穆勒在中国开展项目组而设立的，但是在经过重重选拔之前，这些方案到不了穆勒手上。

帅晚材的老师是穆勒的门生，他想私下和穆勒沟通比所有人都要容易。

穆勒是一个非常认死理非常护短的小老头。帅晚材把一份堪称完美的方案摆在了他面前，以他的惜才之心，他一定会因为自已有这样一个徒孙而感到与有荣焉。那么在潜意识里，他就已经开始维护这份荣耀了。

甚至，帅晚材再倒打一耙，说是俞惊雀抢了他的方案还拿到了竞赛上，穆勒未知全貌，真有可能相信。

到时候，帅晚材再狐假虎威，借着穆勒的名义在这个竞赛里打压俞惊雀他们小组，主办方本来就是穆勒麾下的人，自然也不会帮着俞惊雀了。

帅晚材不知道他们对于方案还有没有补充，所以尝试着来贿赂了一下依钒和英旭生。如果能贿赂成功拿到更多资料那当然是好，不成功也无所谓。反正他已经做到了他想做的事，他已经让穆勒相信这份方案是他的了。

其他的事情，都不再有意义了。包括这个竞赛。

帅晚材的确很聪明。他机关算尽，这个计划是天衣无缝的。

学术界和商界不一样，俞家再有钱有势，这次恐怕也是帮不了俞惊雀。

圈子里那帮死气沉沉的老头甚至还会认为商人过多的插手是在用铜臭污染他们冰清玉洁的艺术，更是恼了俞惊雀的整个小组。要是凌倦不管，任由整个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最好的结果都只能是俞惊雀被私下劝退，吞了这只死老鼠，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拿着自已呕心沥血整理出来的论点一战成名。

最坏的结果就是俞惊雀被盖上一顶抄袭的帽子，在整个赛道的名声都臭了。

相当于是毁了俞惊雀的半条前程。

外人再怎么喊冤都没用，穆勒肯定是更倾向于相信和自已有关系的人。

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凌倦用手指敲着那叠资料，提起这件事情，语气冷漠，“教授，我想告诉你的是，做出这份方案的人并不是帅晚材，而是——我的学弟兼组长。”

穆勒笑得像个看着小辈无理取闹的家长。他缓缓把那份方案推回凌倦面前，“凌倦先生，我已经问过评委们，他们都证实了这份方案就是出自晚材同学之手。”

言下之意，我不信你，我肯定是优先信我的徒孙。

他的这个反应也在凌倦的意料之中。

凌倦指了指电脑屏幕，“证据就摆在你眼前，教授。要真是帅晚材做出了这么好的方案，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拿出来？他一开始在答辩里说的可不是这个方案啊。我们小组的出场顺序还在他们小组后面呢。”

穆勒一摊手，“这个问题，他已经跟我解释过了。他说他一开始的想法并不成熟，为了保险起见才做出了第二种。没想到第一种的创意会被其他人偷窃去。”

凌倦：“……”

看来穆勒是彻底沉浸在“自已的徒孙是天才中的天才”这个美梦里了。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口气做出两个完备出众的方案，这么多年不是没有人做到过，那个人就是凌倦。正是亲眼所见那个奇迹在前，穆勒才会相信帅晚材也是这样一个天才。

穆勒还嫌凌倦不够糟心，接着说：“况且，我也看过这位同学的演讲了，他的发言里确实还有一些漏洞，而这些漏洞晚材同学补上了，你又怎么解释呢？”

凌倦：“……”

如果是凌倦一个人参赛，那么他做出来的东西就是最滴水不漏的，根本不会给帅晚材这样一个钻空子的机会。

穆勒说的那些漏洞，凌倦不是没看出来。只是要补全这些漏洞，用到了一部分还没公开的结论。俞惊雀他们是根本不可能补全的。

凌倦本以为这些漏洞都无伤大雅的。

他给俞惊雀他们量身定制的方案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目的不是把这个项目完成得有多好，而主要是让俞惊雀他们锻炼锻炼。既然是锻炼为主，那么方案就不能用凌倦自已的风格。凌倦在其中只是起到了一个引导的作用，让对方一点一点地把认知范围内作出的构想变现。

况且，本来俞惊雀的那个方案已经很好了，放在这种规模的比赛里已经挑不出错了。只是帅晚材非要捣这个乱，这才让这些“漏洞”暴露了。

只是这些，穆勒当然不会去想。

凌倦头疼地按住自已的太阳穴，“教授，我也是这份方案的参与者之一，你认为我是需要参考帅晚材的想法才能做出来方案的人吗？”

听到凌倦这么说，穆勒的表情才出现了变化，“你是说……”

凌倦说：“我是他们小组的特邀指导。”

穆勒陷入了沉思。

许久，他才摇了摇头，“凌倦先生，我还是不能相信你说的话。你怎么能要求我无缘无故怀疑我的徒孙呢？可能你也是被这个小组的人蒙蔽了。我是绝不会容忍这种风气存在的。”

站在穆勒的角度，要是随便来个人质疑都要调查身边的人，那他就不用干其他事情了，天天去查这些事情就够呛了。

总会有人因为嫉妒而随便乱举报的。穆勒也不是没试过。

凌倦：“………………”

他索性不装了，说法更加冷酷：“既然这样，穆勒教授，我只能以我的身份公开说明这件事情，并且着重强调你在这中间扮演的角色了。”

凌倦的身份远比很多人想象的都要复杂。他拿过很多赛事最高等级的奖项，还被S大抛出过九十次橄榄枝。或许平常人不知道，但越是在这方面了解得深、在各个领域身居高位的人，就越是有可能知道凌倦这个人，越是想让凌倦为已所用。

如果凌倦真的这么做了，不仅帅晚材会受影响，就连穆勒也要被波及到的。

穆勒见到凌倦这是动真格的了，也有点动摇了。他不是怕这件事情会冲击到自已，他只在乎他的研究，不在乎莫须有的名声。只是看到凌倦这样严肃这样豁得出去，他也不得不重视起这件事情。

他想了一下，“这样吧，凌倦先生。我可以答应你去好好彻查。只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已经动摇了。可他有他自已的考量。他要把这件事利益最大化。

凌倦的两条眉毛都竖了起来。他觉得有些可笑，明明是穆勒自已的徒孙出了问题，他居然还反过来和自已提条件。

不过能和平解决那当然是最好的。他不想和穆勒撕破脸，毕竟这是俞惊雀的偶像。这件事闹得太大也对俞惊雀没好处。

他今天来，主要就是想让穆勒自已去查查，踢掉帅晚材这只蛀虫，不声不响地护住俞惊雀。

所以凌倦心平气和地说：“教授先生，我当然会尽我所能满足你的需求。”

穆勒皮笑肉不笑道：“凌倦先生连联系方式都不肯给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凌倦：“……”

穆勒说：“如果凌倦先生愿意把你的一部分论文交给我审核，在我审核过后刊登上国际调研报告，我将会很高兴。自然，署名权是你的，稿费我也会贴上我自已的那份多多地付给你。”

穆勒是个学痴，他馋凌倦很久了。能有这样的机会和凌倦进行长期研讨，他当然不会放过。

凌倦：“………………………”

穆勒当然会高兴了。之前很多个国家都来找过他，说想要他的论文，他都没有答应。

因为论文的贴出，不仅意味着他的名字会被公开在大众的视野里，还意味着无穷无尽的麻烦。一些无病呻吟的学者会对他的文章提出质疑，不停地发邮件骚扰他。

尽管到最后，凌倦一定能证明自已是对的，可是他不想解决这多余的烦扰。

不过这些比起俞惊雀来说，都不足一提。

他的行事准则是：如果让俞惊雀所受伤害最小化。

凌倦也对着穆勒皮笑肉不笑回去：“许久不见，教授越来越会做生意了。”

穆勒但笑不语。

于是，凌倦给出了回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