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长跪不起

夜还长。

豪车静静地开进一个庄园里，在房子门口停下。

老管家先下了车，弓着身体到副驾驶的位置开了门，迎接凌倦下车。

庄园很大，矗立着一座两三层的别墅，却连灯也没开几盏。周围树木林立，冷月当空，天空黑漆漆的，各种意义上的死寂都让人压抑胆寒。

老管家低着头弯着腰，毕恭毕敬，“大少爷，请上楼，老爷已经等您多时了。”

凌倦在车门旁站了两分钟，没说话。老管家也一动不动，头埋得低低的。

见凌倦还是没有动的意思，老管家犹如个定时闹钟那般开口：“大少爷，请上楼。”

凌倦看了他一眼，“汪叔叔来我家也已经二十多年了吧。”

老管家浑身一抖，只把头低得更低。

凌倦说：“你如今人也老了，就别鞠这么深的躬了。我看着都累得慌。”

老管家保持着深鞠躬的礼节，十分有十二分的恭敬，“大少爷，请上楼。”

凌倦认命地点了点头，在老管家的注目下走进了那座黑得像是要吃人的屋门口。

房子里也没开灯。凌倦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这房子的每个角落他都那么地熟悉，不用开灯他也分辨得出方位。他准确地踏上了楼梯。

没走两步，一个花瓶就从上方被扔了下来，正好在凌倦脚边砸破。

凌倦停下脚步，抬起眼。二楼很黑，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听到自已的父亲正在怒吼：“你这逆子！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没听见凌倦的回答，凌父更是生气，“你弟弟咖啡店出事那天，你明明就在，为什么不帮你弟弟解决问题？！”

凌倦的拳头慢慢握紧了。他麻木地说：“他是你儿子，不是我儿子。”

凌父在楼上直拍栏杆，“混账！！你在说什么？？他是你亲弟弟！以后我死了，养他的人就是你！”

凌倦说：“你这是已经想好自已的死期了？好死不送。”

“哗啦——”一声，又一个花瓶在凌倦脚边被摔碎了。

凌倦抬起头，眼神里的火仿佛要点亮这座房子，“父亲还有什么事吗？没有我就先回去了。”

凌父又丢了一个花瓶，“你站住！抛开你弟弟的事情不谈，你为什么要参加那种竞赛？”

凌倦勾起冷冷的笑，“那种竞赛？哪种竞赛？这不正是你希望看到的吗？你从小到大推着我去参加各种各样的竞赛活动，这些难道您都忘了吗？”

凌父更加怒不可遏，“你现在是什么身份？Q大也配让你去替学校出征？是，我当时是让你去学校竞赛，那是我为了让你踩着你们学校的资源往上爬！你现在今时不同往日了，穆勒教授找你直接参加他的项目组你为什么不去？你还帮着Q大带学弟？凌倦，你就不像是我儿子！”

凌倦闭了闭眼睛，“做你的儿子有比做乞丐的儿子好到哪里去吗？”

他刚说完这句话，一个苹果就直冲他的脑袋而来。凌倦没能躲得开——他也不想躲，任由那个苹果砸中了他的额角，留下一片淤青。

他踉跄了一下，在下一级台阶上站稳了。

凌父听起来像是在咆哮：“你不做我的儿子？是谁把你培养成这个样子？是谁让你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你居然说不做我的儿子？”

凌倦不语。

凌父更加怒从心来，“你给我跪下！”

他在凌倦脚边砸碎了不止一个花瓶，凌倦周围都是碎瓷片，根本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但他还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嗤”，是尖端没入血肉的声音。

凌父声嘶力竭：“你要是不给我退出那个竞赛组，你就给我长跪不起！！”

凌倦动作很慢地俯下身，将头磕在了没有花瓶碎片的台阶上。

凌父被他气得够呛。拄着拐杖的走路声从二楼楼梯口离开，一直响到了书房。

清晨，天光大亮，凌倦维持着那个磕头的姿势，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阳光洒在他身上，他也恍若未觉。

洒扫的佣人们三三两两地从他身边经过，有面露不忍的，有惊讶的，有八卦的，但没人敢上去扶他起来。

“这是谁啊？我看他昨晚就跪在这了，犯了什么大事何至于受到这种凌虐啊？”

“嘘，你小点声，一看你就是新来的。这不是谁，这是凌家大少凌倦。他从小哪次不是犯了一点小错就被凌老爷罚着不是跪瓷砖就是跪玻璃片，习惯就好。”

“啊？我只听说过豪门里的大少爷是用来娇惯的，没听说还有这样虐待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凌家这个现夫人是后娶的，凌大少的亲娘早就在他八岁那年就撒手人寰了。这没娘的孩子，家境再好，那日子又能好过到哪里去。”

“凌大少也太惨了吧……”

“但你还别说，凌老爷很重视这个儿子，凌大少的每个学习计划都是凌老爷亲自定下或过目的。他将他养得出类拔萃，这圈里谁不知道凌大少是个各方面都数一数二的天才。”

“嘶，怎么既不疼他又精心教养他呢……这豪门的事儿可真难懂……”

如此种种，凌倦好像完全听不到，连手指头都不动一下。

凌倦不知道自已跪了多久。

他是被凌璂回家的声响吵醒的。

这时，别墅大门打开了，一个年纪不大的男生跑了进来，面貌看着还和凌倦有一两分的相似。他一进门就语气活泼地和门口的管家说话：“汪管家，我回来啦！我妈咪呢？”

二楼的一间房门打开了，一个打扮雍容的夫人急忙忙地从里面出来了。她身穿旗袍，面容娇媚，看得出上了些年纪，因保养得宜，身材仍旧凹凸有致，还多了几分已为人母的特殊风韵。

她饱含深情地冲着男生喊：“宝贝儿子回来啦？”

她提着旗袍的下摆下楼，迎面撞上跪着的凌倦，好像才看到他似的，浓艳的妆面上浮现出几分夸张的惊讶，“倦儿！你怎么跪在这？都怪我昨晚睡得早，现在才醒，都不知道你受了这样大的委屈！哎呦快快快，你也是妈的心肝宝贝呀，快起来，妈心疼！”

凌倦终于有了动作。

他直起身，看着矫揉造作的女人，面无表情地说：“早上好，我那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才醒脸上就自动有了浓妆的继母。”

女人：“……”

她尴尬地笑着用手去扶凌倦，“倦儿，你也别怪你父亲，他也是想你好……”

凌倦一低身，躲过他的手，“谢谢，我很好。倒是璂儿这个前几天才败了几百万的败家子看上去比我过得还好。”

刚刚扑到人怀里的凌璂：“……”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谁允许你这么叫我的！”

凌倦挑眉，带着戏谑的表情配上他脸上的伤，显出些许邪性，“怎么，就允许你妈叫我倦儿，不允许我叫你璂儿？俗话说叫啥补啥，给你补补也是好事儿，省得你上厕所的时候老偷看我，这都是你羡慕也羡慕不来的。”

凌璂的脸由红转紫，“……你有病吧！”

人连忙拉住凌璂，美目含泪地看着凌倦，“倦……凌大少，我知道你看不惯我们母子，我们——”

“大清早的，在吵什么？”凌父适时出现，拄着拐杖，中年上位者尽显威严。

见凌倦还跪着，凌父哼了一声，“平时不见你那么听话？还不快起来，让你母亲看笑话。”

凌倦嘴唇已经苍白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险些没站稳。人想去扶他，也被他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地上的碎瓷片被他跪得散乱，上面沾着刺眼的血。

还好是冬天，他穿的裤子不薄，那瓷片只扎破了他膝盖表层的皮肉。否则，这要是刺进了他的骨头里一夜不处理，他的腿非得断掉不可。

凌父看了半天。

他是这个家里地位最高的，他不说话，没人会说。

最终，他呵斥道：“不准对你弟弟的名字指手画脚！”

凌倦脚上没力气，一把扶住了栏杆把手。他看向凌父，眼神凌厉，半点没有跪了一夜的人的颓势，“他的名字怎么了？凌璂凌璂，可续基业，这名字好得很啊，我求都求不来呢。”

凌父听他阴阳怪气地说话刺耳，皱眉，“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凌倦强撑着脚软，无所谓地耸耸肩，“不喜欢听我胡说八道，又非要三天两头地把我喊回来，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凌父骂道：“别以为你有了点本事就可以不尊重你继母和你弟弟了！你别忘了，你娘当年走得不光彩，比起你继母生养的弟弟差远了！”

凌倦听了这话，不气反笑，“那我弟弟这个有娘的怎么不有点本事呢？是不想吗？”

他不想再多说话，转身一瘸一拐地下了楼梯往大门口走。

这次凌父没有拦，吹胡子瞪眼地在原地生气，被人好声好语地哄着。

凌倦突然又回了头，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看着凌璂，一字一句地说：“以后管好你爸你妈，少来管我。”

说完，他也不管凌父在他身后大喊大叫“反了你了”，直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别墅。

外头阳光正好，有几只麻雀在半空中滑翔而过，落在离凌倦不远的枝头。

凌倦疲倦地半合上了眼睛。每次从这所房子里走出来，他都感觉自已是重活了一次。

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是来消息了。

凌倦拿出来，没什么兴趣地点开消息详情页。

却是俞惊雀给他发的消息。

雀一只：学长，我现在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准备给你买两杯带上去。你喜欢喝什么口味的？

凌倦看着这几行简单的字，突然笑出了声。

总归，他还是活着的。

他按下语音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松快：“给我来两杯招牌吧。组长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