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今日，是他们大婚的日子

月明星稀，青华台在月色的笼罩下异常静逸。秦艽的一声惊叫，打破了这长白月夜的寂静。

晚饭后，柏苑进了药庐，可一想着方才女福脸上那病态的红，心下便愈加不安，书卷执手，他竟一字也未读进。

“伯郎，姑娘发热了。”秦艽的一声叫嚷，让柏苑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外衫也不记得穿，抬腿便向堂厅跑去。门外的南鹤见柏苑冲出了屋外，拿起屏风上的裘衣匆匆跟了上去。

此时，守在女福身边的秦艽看着她越来越难受的模样，心中既焦急又害怕，原本丰腴红润的脸现下极为惨白。

直至柏苑推门而入，她这才将悬起的心移下半分。

柏苑刚要跑近女福，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奔至火炉旁，不顾灼热之气烫伤，用最短的时间去了方才身上沾染的外部寒气，这才近身于女福身旁。

“伤寒温病，南鹤，你去找将朱承气汤熬上。秦艽，去唤安嬷煮一锅姜水，水沸三锅止。勿忘去女福屋里一趟，看其门窗是否紧闭，屋内不可有寒凉之气。”柏苑吩咐完后，整个青华台瞬间灯火骤起，几人各自忙碌起来。

“还好这温热并未引发‘绮寒’，日后，莫要这般不爱惜自已。”柏苑为女福诊完脉后，眉宇渐渐舒展开来。

女福的身子愈发疲惫，撑着精神看向柏苑，“伯兄莫说我了，瞧着你也不比我好到哪儿去。把衣裘穿上吧，伯兄若病了，我怕也活不成了。”她声音嘶哑，额上开始渗出层层虚汗。

柏苑见她连说话都有些吃力，心口微疼，但还是听了她的话，起身将南鹤放在椅子上的裘衣披到了身上。

屋外传来秦艽匆乱的脚步声，不一会儿，秦艽便一脸忐忑地看了眼女福，对柏苑回复道：“方才上楼才发现，姑娘的房门未关，屋内，冷得很。不过我已将炭盆放了进去，待小半个时辰便能暖和起来。”

秦艽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尽是自责。

女福艰难地支起身体，为秦艽解释，“此事怨不得她，傍晚的时候，是我下楼时走得匆忙，忘记将门带上了。我在旁边的榻上休息一会儿便是，阿艽，过来扶我一下。”

“莫动！”柏苑箭步流星，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便已将身上的裘衣披在了女福身上，“吾住处离这儿近。”

“什么？”女福刚想说话，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待她缓过神，自已则已被柏苑拦腰抱在怀里。

“伯兄，这不合规矩。”女福浑身僵硬地伏在他的胸口，衣衫边缘一处若隐若现的红色痕迹落在了她的眼中。

“你何时守过规矩？”说着，柏苑抱着女福便往自已的住处去。

柏苑将女福安置在他的床榻上后便退出了里屋，独自坐在外屋的书桌之上，只留秦艽一人侍候。

秦艽扶着女福的身体，伸手从床榻上拿来两三个软枕放在女福背后，让她靠着。自已则蹲下身来为她去了鞋袜，将其双足泡在了温热的姜水中。

“这姜水最是驱寒，姑娘需得泡上三刻钟才可。姑娘且忍住困意，待南鹤将汤药送来饮下再安寝。”秦艽一脸愧意地低着头。

女福心疼地拉了拉她的衣裳，“别蹲着了，过来陪我坐坐。”

“那可不行，这可是姑娘同伯郎的婚榻，我怎么能坐呢。”说着，一屁股坐在了脚边的榻凳上。

“好了，阿艽，此事与你无关，是我故意的。”女福低下身来轻声说道，“先前我思量许久，惊觉阿艽的话甚是在理，可你也知道，这段时间我因抵触这门亲事伤了柏苑。我性子倔，不愿低头，这才想出着病这一昏招拉近我与他的距离，这不，住进来了。”女福牵起秦艽的手，笑着看向她。

秦艽知晓女福这般说只不过是在安慰自已，心中浸着酸意，眼泪倏然如洪水般涌了出来。

“姑娘，阿艽日后一定会更加用心照顾你，绝不会让你伤着，冻着。”秦艽一把鼻涕一把泪，肥嘟嘟的脸蛋涕泪纵横，不由得让女福想起自已和秦艽小时候的趣事。

女福刚想抬手安慰，秦艽突然转身朝着外屋的方向，边哭边大声说道：“伯郎，日后您可要好好待我家姑娘，日后有了小阿郎和小姑娘，阿艽定会好好帮忙看顾，绝不会让他们受半分委屈!”

女福嘴角微颤，缓缓收回了自已停在半空中的手，无助地扶起自已的额头。

阿艽吸了吸鼻子，得意地扯起嘴角朝女福一笑，而女福则一脸无奈地假装气恼别过头去，不一会儿，屋内便传来两人的笑声，这一瞬，仿佛是回到了小时候的那段时光，无忧亦无虑……

一整夜，自女福睡去后，柏苑每隔一个时辰便为女福号一次脉，直至东方泛白，女福的温病才退了去。

晨光熹微，半抹朝日透过皎月纱照射在女福的榻凳前，女福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撑着胳膊坐了起来。

这场急热，来得快，去得早，晨起醒来，她的身体竟一改往日沉乏，反而多了几分舒爽清畅。昨夜身子不适，女福并未仔细瞧过屋内的摆设，如今比量着之前柏苑屋内的装饰，此时的屋子虽与之前一般清贵雅致，但因着屋内的红纱绸与窗户上的喜字，倒也平添了几分喜气。

女福心中五味杂陈，方才身体所带来的轻松，因着这几抹红，无声地散去了。

她险些忘了。

今日，是他们大婚的日子。

早饭刚过，青华台外便热闹了起来。因着女福身体不好，长白后山的青华台极少有前院弟子过来走动。

但女福身为宪公的谊女，又是这长白山上大多数弟子的师叔、师叔祖，不论出于礼仪还是情分，在这样大喜的日子里，长白弟子总归是要来拜一拜的。

好在长白弟子皆知女福的身体状况，不敢让她辛劳自身，只在青华台外行了礼，留下手信便回了书院。

即便如此，这青华台往来千百子弟，也够后山热闹一番了。

女福听着外面的拜礼声，心跳得愈发慌乱，直至未时沐浴完披上嫁衣，她这才定下心来。

未时三刻，昏色西沉，柏苑身着玄色扬红的喜袍自青华台外执雁而入。

厅堂内，前院的崔、卢、宣、杨四位年逾花甲的夫子垂手立于左右两侧。

女福年岁虽小，却与之同辈。

如今，夫子不在长白，他们五人自该以师兄的身份送其出嫁，而他们也想瞧一瞧这位守了自家小师妹七载的少年郎究竟是何等模样，能让宪公几番赞誉于他。

这般想着，门外便传来动静，几人纷纷朝门口望去。

君子至此，颀而长兮，美无度，雅人深至，寿考不忘。

柏苑本负昂藏七尺身，今日深色礼袍与玉带加身，使得他的身姿更为坚阔挺拔，一双标致深邃的瑞凤眼恰到好处地落在入鬓的剑眉之下。从畀挺而修直，薄唇不点而赤，玉面之上，精致非常的五官如鬼斧般恰到好处地镶嵌于无尘的玉面之上，曰神祇临世，不过如此。

饶是与之日日相处的女福，见之，也不免被其容姿惊惑。或许他本就如此，只不过往日的她并未真正地看清过他这个人。

而女福，虽无珠钗萦绕，只得红绸束发，木簪簪之，但一身乘云绣的暗红喜袍将其高挑纤细的身姿勾勒得极为窈窕，举手投足间尽显清冷气韵。

新妇初妆，弯月入眉，燕脂咬唇，凤眸辗转间整个人一改往日病态，眉眼处透着三分妖冶娇俏。

外人见此，或可赞为端庄雅秀，但于柏苑而言，只觉惊鸿一瞥，此生难忘。

新人至此，宪公大弟子崔夫子前引新人于庙厅正中后，身移左侧，奏请天地，代为证婚。

“礼同掌判，合二姓以嘉姻，诗咏宜家，敦百年之静好，起礼。一迎，新人至。”崔夫子话落，六位宾客分别于左右落座，柏苑与女福并肩行于庙厅中间。

“二请高堂赐酒，行亲醮子礼。”

宪公未至，柏苑双亲早亡，是以此礼，二人只得提前备下清酒放置高堂上，待礼至，上前自饮。

女福手执酒杯，清酒刚入喉，便蹙了眉头，看向身旁的柏苑。

杯中虽是寒潭香，但却被兑了清水，有温度的清水。

杯中酒尽，崔夫子上前，将两把钥匙分别交付于两位新人手中，“宪公虽不在此，但今日宪公嫁女，自是不能亏待这唯一的掌上明珠。这两把钥匙分别是宪公私库与藏书阁的钥匙，在此便交付二位了。”

女福闻言，眼底泛出氤氲，想着远在郢都的宪公不辞路远艰辛也要为自已正名，心间一道暖流淌过。

柏苑见之，原本要送出去的东西又被藏回了长袖，心中不愿她因自已之事心生负担，徒增伤感。

在众亲友的见证下，女福与柏苑行完剩下的沃盥、同牢、合卺、解缨结发、拜堂五礼。

“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此证，礼成。”崔夫子语落，这场行了一个多时辰的婚事总算是结束了。

礼毕后，在众人的祝语下，柏苑执起女福的手，亲自送回了新房中。

入了新屋，柏苑动作轻柔地将女福安置在喜榻上，蹲下身来为她去掉了鞋袜。

“你且在此休息，吾去将五位夫子送离青云台。”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疏冷，可却又与往常有些不同。

还未等女福细究，柏苑便已行至屋外。

女福看了眼喜帐内洒满的五谷与红纸屑，起身找了个闲置的沉水木盒，一面捡拾着床上的东西，一面等着柏苑回来。

女福刚将床上的物什儿收拾完，将木盒盖子盖上，柏苑便身披寒风，形色淡淡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吾已安排人在前院做了席面，算着时辰他们已用上饭食，你不必忧心。”柏苑怕身上的寒意浸着女福，一进屋便在火盆边烘着衣衫上的寒气。

“你安排就好，我第一次成婚，不大知道该怎么做，还有，衣裳真好看。”女福有些拘谨地探了探脑袋，透过屏风看向柏苑，瞧着他在烤火，不禁想起昨日他胸前的红印子，忍不住提醒道：“伯兄烤火时莫要离那炭盆太近，免得伤了自已。”

柏苑瞳孔微缩，伸至炭火前的手往后移动了几寸。

喜房内的红烛不知晃了几百回，柏苑才进了内屋，在离女福两丈远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女福心中发窘，手指无措地扣弄着一直放在自已腿上的木盒。

“我有些困了。”女福站起身来，将手中的木盒放置在榻前的桌子上，拿起床边的寝衣就钻进了侧屋内换衣裳。

待女福换完寝衣，洗漱完出来后，柏苑已整理好床铺，静坐在榻边。

屋子里出奇地静，女福扯了扯袖口，“我，我睡姿不大雅。”

“那吾睡外侧。”柏苑起身挪了挪位置，示意她上榻。

女福倏然红了脸，迅速地蹬掉了鞋子便钻进了榻内的喜被里，背对着柏苑，“伯兄，我睡了。”

看着背对着自已，把自已捂得像粽子一般的女福，柏苑嘴角淡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