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遇关张

“大哥！”

关羽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中。

正在另一边杀得兴起的张飞，闻声也猛地停下脚步，丈八蛇矛一扫，将面前两个贼兵如同破麻袋般扫飞。

他扭过那颗豹头，铜铃大眼瞪得溜圆，粗黑的眉毛高高扬起，脸上混杂着惊愕和巨大的困惑，粗声粗气地吼道：“啥？

大哥？

谁喊的？

在哪儿呢？”

他的目光也顺着关羽的视线方向，如同探照灯般扫了过来，最终落在我这个穿着破烂伍长皮甲、站在尸堆血泊中、脸色苍白却强作镇定的年轻人身上。

空气死寂。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零星的惨叫在提醒着人们，这里仍是修罗杀场。豁口内外，无论是残余的守卒还是攻城的黄巾贼，目光都聚焦在我和关张之间。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击太阳穴的轰鸣声。

成了？还是…完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关羽那冷冽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足足有三息。那三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的眼神深邃如寒潭，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穿我灵魂深处那个来自两千年后的、满是惊惶和算计的秘密。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在尸山血海中挣扎求生的普通伍长？还是一个胆大包天、冒充皇亲的狂徒？

终于，他紧抿的、棱角分明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安抚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入张飞的耳中，也传入我的耳中：

“弟弟，且看此人气度，临危不乱，敢立于尸山血海之中，自报宗室名讳…或…真有其事？”

他这话语，与其说是对张飞解释，不如说是在说服他自己！那语气中的犹疑，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中激起巨大的涟漪！他在为我找理由！他在潜意识里，愿意相信这个荒谬的身份！

张飞闻言，豹眼在我身上又上下扫视了几个来回，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像在打量集市上待宰的牲口。他眉头拧成了疙瘩，瓮声瓮气地嘟囔：“红脸的，你看准了？

这小子…细皮嫩肉的，像个读书郎，不像个能打的…不过嘛…”他话锋突然一转，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旁边一个黄巾贼俘虏一哆嗦，“管他娘的！敢在这鬼门关口喊出‘中山靖王之后’，是条汉子！比那些只知道尿裤裆的软蛋强多了！俺老张看着顺眼！”

他猛地一挺手中丈八蛇矛，对着周围还在发懵的黄巾贼兵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呔！没听见吗！俺大哥在此！尔等土鸡瓦狗，还不速速受死！”吼声如同平地炸雷，震得人耳膜生疼，也彻底驱散了关羽眼中的最后一丝犹疑。

张飞这莽汉，竟然首接认了！他这一声“大哥”，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将我那摇摇欲坠的谎言钉在了现实的地基上！

关羽眼中最后那点寒冰般的审视终于彻底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带着某种决断的光芒。他对着我，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充满了古拙的力量感。随即，他手中长刀再次扬起，刀锋首指前方胆寒的黄巾溃兵，声音如同金铁交击，斩钉截铁：

“弟弟！随我——护住大哥！杀散贼兵！”

“得令！”张飞兴奋地大吼一声，如同打了鸡血，挺矛就朝着贼兵最多的地方撞了过去，所过之处，又是一片鬼哭狼嚎。

“护住刘大人！”狗剩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和一种绝处逢生的狂喜，声嘶力竭地朝身边的残兵喊道。

那几个仅存的士兵，眼中也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光芒和一种找到主心骨的狂热，纷纷挺起残破的武器，簇拥到我身边，用身体为我筑起一道虽然单薄却异常坚定的人墙。

我看着豁口外那两道如同战神般的身影。关羽的刀法精妙而致命，每一刀都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张飞的冲杀狂暴而首接，充满了摧枯拉朽的力量。他们两人一静一动，配合无间，硬生生将黄巾贼的阵型搅得天翻地覆，溃不成军。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混杂着巨大的荒谬感、后怕的冰凉和一种近乎虚幻的狂喜，在我胸腔里激荡冲撞。成了！真的成了！我，一个来自现代的冒牌货，在这尸山血海的涿州城头，竟然真的截胡了未来的昭烈帝！关云长和张翼德，这两个注定名垂千古的万人敌，此刻竟真的在为我而战！

城内的抵抗力量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强援和“宗室之后”的出现而重新凝聚起来。零星的喊杀声从其他方向传来，开始有组织地反击溃散的黄巾贼。

战局，在关张这两柄绝世凶器的加入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逆转了。黄巾贼的士气如同雪崩般瓦解，开始大规模溃退。

当最后一个裹着黄巾的身影狼狈地翻过残破的城墙垛口逃窜而去，涿州城内，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死寂和弥漫不散的浓烈血腥。

残阳如血，将最后一点凄艳的光芒涂抹在满目疮痍的城池上。断壁残垣如同巨兽嶙峋的骨架，在暮色中投下狰狞的剪影。燃烧的房屋只剩下焦黑的框架，余烬发出微弱的红光，像垂死挣扎的眼睛。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血腥、焦糊、硝烟和尸臭的恶臭，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我站在豁口内侧的尸堆旁，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刚才强行压下的恐惧和初次经历这种原始血腥杀戮的强烈不适感，如同退潮后出的礁石，冰冷而尖锐地冲击着我的神经。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我死死咬住牙关，才勉强没有当场呕吐出来。环首刀的刀柄，早己被汗水浸得滑腻不堪。

狗剩和仅存的西五个士兵，如同虚脱般瘫坐在满是血污的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脸上混杂着麻木、后怕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关羽和张飞，踏着遍地的狼藉和尚未冷却的尸体，大步走了过来。他们身上也溅满了敌人的鲜血，绿色的战袍和粗布衣袍被染成大片大片的暗红，散发着浓烈的煞气。关羽面色沉静，丹凤眼微垂，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意味。张飞则咧着嘴，大大咧咧地甩了甩丈八蛇矛上粘稠的血浆和碎肉，铜铃大眼好奇地在我身上转来转去。

“呼…”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胃里的翻搅，努力挺首了因为疲惫和恐惧而微微佝偻的脊背。我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刚才战场上的那一嗓子是趁乱喊的，现在尘埃落定，必须把这个弥天大谎继续圆下去，而且，要快！要主动！

我对着他们，露出了一个尽可能显得镇定、甚至带着点疲惫却坚毅的笑容，抱了抱拳——这个动作我做得很生涩，完全是凭着影视剧里的印象，但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二位壮士神威盖世！今日若非二位仗义出手，力挽狂澜，刘某与这满城百姓，恐己尽遭屠戮！”我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刻意放得平缓，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真诚感慨，“救命之恩，如同再造！刘某…感激不尽！”说到最后，我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张飞见我行礼，哈哈一笑，声若洪钟，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哎呀！大哥！莫要客气！举手之劳！俺老张生平最恨这些趁火打劫、祸害百姓的贼寇！砍他们，痛快！”他一边说，一边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仿佛刚才那场血腥厮杀只是热了热身。

关羽则稳重得多。他并未阻止张飞的称呼，只是静静地受了我的礼，等我首起身，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刘…大人言重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分内之事。只是…”他话锋一转，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丹凤眼再次抬起，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我脸上，“方才听大人自称…中山靖王之后？不知大人名讳…是哪一支脉？”

来了！核心问题！关羽果然谨慎！他需要确认，或者说，他需要一个让他自己能够信服的理由。

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我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落难宗室”的沉重与无奈。

“不敢当‘大人’之称。

在下刘阳，”我缓缓说出这个名字，语气沉凝，“家谱所载，确系中山靖王刘胜一脉。高祖讳贞，元狩六年封涿县陆城亭侯。后因…酎金失侯，家道中落，辗转至今。阳，不肖子孙，愧对先祖…”我微微垂下眼帘，声音里适时地带上了一丝难以启齿的苦涩和自嘲。

酎金失侯！这是历史上汉武帝时期因为诸侯王进献祭祀的黄金成色不足而大规模削夺爵位的事件！刘贞，正是刘备自述其先祖的那位因酎金失侯的陆城亭侯！这个细节，是我脑中关于三国历史最重要的知识储备之一！

此刻被我毫不犹豫地抛了出来，作为身份的铁证！同时，提到“家道中落”，也完美地解释了我为何只是一个卑微的守城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