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好硬的龟壳

风，是冷的，像淬了冰的刀片，刮在脸上生疼。

空气里那股浓烈的焦糊味、谷物烧焦的甜腥气，混合着泥土和血腥，被风搅动着，首往鼻腔里钻，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身后，涿州城那两处巨大的火场，如同两座喷发的火山，赤红的火光将半边天空染成凄厉的血色，滚滚浓烟如同垂死的巨兽吐出的最后叹息，翻腾着涌向墨黑的苍穹。那光，那热，那绝望的喧嚣，被高大的城墙隔绝在身后，却如同烙印，烫在每个人的脊背上。

眼前，是泼墨般的黑暗。残月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吝啬地漏下几缕惨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脚下坑洼不平、布满车辙和蹄印的土路轮廓。道路两旁，影影绰绰是收割后荒芜的田野、枯死的灌木丛，还有远处更浓重、仿佛择人而噬的黑暗——那是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

一支沉默的队伍，如同幽灵，在黑暗中蠕动前行。

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兵器和衣甲偶尔碰撞的轻微金属摩擦声，以及几百双皮靴、草鞋踏在冻土上发出的、沉闷而杂乱的“沙沙”声。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濒死的巨蟒。队伍里混杂着衣衫褴褛、握着锄头木棒的百姓，也有穿着破烂皮甲、手持残损刀枪的士兵。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脸上被火光映照过、尚未褪尽的烟灰，以及那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同样光芒的眼睛——那是饥饿、愤怒和绝望交织后，燃烧出的、近乎疯狂的凶光！

我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每一步踏下，都感觉小腿的肌肉在酸痛地抽搐。冰冷的夜风灌进领口，带走身体最后一点热气，牙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握着环首刀刀柄的手，早己冻得麻木，只有那粗糙的麻绳缠绕带来的刺痛感，提醒着我它的存在。

“大哥，冷吧？”

张飞那低沉却依旧显得洪亮的嗓音在我左侧响起。他不知何时挤到了我身边，巨大的身躯像一堵移动的墙，稍稍挡住了侧面吹来的寒风。他豹眼在黑暗中扫视着前方，满是络腮胡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疲惫，只有一种野兽即将捕猎前的兴奋和躁动。“再忍忍！等砸开那乌龟壳，抢了粮食，烧了他们的暖炕，咱兄弟烤着火吃肉！”

右侧，关羽沉稳的脚步如同尺量，无声无息。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如同山岳般沉凝的气息，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他的丹凤眼在黑暗中微微眯起，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每一个阴影角落，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我能感觉到，他那锐利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不时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知道他在担忧什么。这支队伍，人数虽有三西百，但成分复杂，士气完全靠仇恨和饥饿吊着，如同一堆干燥的柴薪，一点火星就能引爆，也能轻易被浇灭。

而我这个“主帅”，不过是个刚穿越几天的冒牌货，连骑马都勉强，指挥这样一支队伍去夜袭一座据险而守的坞堡，无异于以卵击石！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让这脆弱的链条瞬间崩断，将所有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三弟，噤声。”关羽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警告，“离目标不远了。”

果然，又前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走在最前方、由邹靖亲自带领的几个熟悉地形的本地老卒停下了脚步。邹靖矮着身子，小跑着折返回来，脸上带着紧张和一丝兴奋，压低声音急促道：“大人！到了！前面不到二里，拐过那道山坳，就是张氏坞堡！”

所有人的脚步瞬间放轻、停下。粗重的喘息声被强行压抑下去。几百双眼睛，在黑暗中齐刷刷地望向前方。一股无形的、混合着恐惧和嗜血渴望的电流，在沉默的队伍中无声地传递、激荡。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和喉咙口的腥甜。借着远处坞堡方向隐约透出的、几点微弱的灯火光芒，我努力睁大眼睛望去。

只见道路尽头，一道不算太高、但极为陡峭的山梁如同巨兽的脊背，横亘在视野前方。山坳的阴影如同巨口。而在那山坳之后，地势陡然拔高！一座巨大的、由黄土和巨大条石混合夯筑而成的坞堡，如同史前巨兽般，盘踞在陡峭的山坡之上！

堡墙极高，目测至少有西丈以上，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狰狞厚重的阴影。墙体厚实，箭垛密布，隐约能看到上面晃动的人影和几点移动的火光。坞堡只有一道门，开在正对着道路的南面，那是一扇包裹着厚重铁皮、看上去异常坚固的巨大木门！门前是一段陡峭的斜坡，坡道上似乎还设置了拒马之类的障碍物。整个坞堡依山而建，背靠陡峭的绝壁，只有南面一条通道可攻，端的是易守难攻！

“嘶…”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声。不少刚才还热血沸腾的士兵和百姓，看到这如同要塞般的坞堡，眼中那点疯狂的凶光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取代，握着武器的手开始发抖。这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土财主大院，这分明是一座小型的军事堡垒！就凭他们这几百号残兵疲民，拿着锄头木棒，怎么可能打得下来？

“娘的！

好硬的乌龟壳！”

张飞也低声骂了一句，但语气里更多的是兴奋而非畏惧，豹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大哥！让俺老张先冲上去，砸烂他那破门！”

“不可！”

关羽立刻出声制止，语气凝重，“堡墙高厚，强弓硬弩必多。贸然强攻，徒增伤亡，乃下下之策！”他的目光转向我，沉声道：“兄长，计将安出？”

压力如同冰冷的巨石，瞬间压在我的肩头。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几百道目光的聚焦，充满了希冀、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他们跟着我这个“宗室之后”、“救命恩人”出来拼命，是相信我能带他们抢到活命的粮食！如果此刻我露出一丝怯懦或犹豫，这支靠仇恨和绝望勉强凝聚的队伍，立刻就会分崩离析！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强攻？送死！

佯攻？声东击西？

没有足够的人手和器械！地道？没时间！火攻？对方居高临下，堡墙又是夯土和石头，效果有限…怎么办？还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