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静默背叛

当护盾核心吞吐庆典的光焰，

飘落的铁雪便覆满了送葬的冠冕。

时光之城中央能源广场被改造成了一间巨大的温室墓穴。空气被高浓度电离粒子烤灼得滚烫稀薄，弥漫着臭氧的辛辣与纳米冷却液的微甜气息。数百根临时架设的粗大能量管道如同钢铁藤蔓缠绕着古老的石雕穹顶，嘶鸣着将沛然的能量洪流泵入广场中央那座刚刚落成、如同巨蛋般的能量护盾发生器原型机——“苍穹之卵”。机体外壳的液态金属冷却层流淌着变幻的蓝紫微光，每一次核心脉冲都震得地面精钢网格轻微震颤，发出沉闷的低吼。震耳欲聋的演说声浪从环绕广场的扩音阵列中喷涌而出，裹挟着狂热与虚妄，撞在穹顶又砸落人群。

“……见证吧！属于时光之城的钢铁纪元！‘苍穹’将庇佑我们……”城主狂热的电子合成音在能量洪流的嗡鸣中不断被撕碎重组。广场上密匝匝站满了机体涂装上崭新防护涂层的低阶士兵与维修工，他们的光学镜被核心闪烁的脉动强光刺得明灭不定，核心炉在共振中发出不安的低鸣。

洛洛站在距离护盾核心三十米的合金观礼平台上，被授权佩戴的识别肩甲在脉冲光照下泛着冰冷的金属蓝。他试图屏蔽嘈杂，集中精力感知核心深处那枚潘多拉晶体的状态——自离开黑铁堡垒，那个沉重的铅钨匣就被立刻送入发生器核心，作为这场“庆典”名义上的能量增幅内核。他右肩旧伤深处那团紫色胶质依旧随着核心共振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细微的电击般的抽痛和难以言喻的……饥渴感。

“核心运转稳定吗？” 身旁传来一个温和的、却带着不易察觉沙哑的熟悉声音。是扳手。这个矮壮敦厚的矿工此刻穿着崭新的后勤制服，脸上还蹭着几道搬运时的黑色油污，看起来像个对一切充满新奇的孩子。他那双粗大的、覆盖着防护手套的手里拿着一个校准终端，姿态放松地靠着平台护栏，目光投向核心的眼神里带着朴素的憧憬。

洛洛眼角的余光扫过扳手那双正搭在护栏上、无意识活动关节的手——在每一次核心强力脉冲闪烁的瞬间，覆盖在无名指关节处的柔性防护层都会极其隐秘地绷紧一丝，露出底下比正常关节更粗壮半圈的、类似液压锁止环的金属轮廓。

军用级增力关节。洛洛无声地记下。他微微侧身，将颈肩装甲最易暴露的那处缝隙（里面深嵌着紫色胶质）自然地偏开扳手的视线，语气平淡：“共振峰值还在安全阈值之内。但能量流在次级回路接口处有0.7%的紊流迹象。”这是他根据风翼穿透扫描提供的异常读数随口指出的细节。

“次级接口？”扳手闻言立刻表现出一名合格技术员的敏锐。他的右手自然地抬起，手指在虚拟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了核心控制台的远程显示窗口，粗短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几个被标注的“轻微紊流区”。“是这里吗？B3分流栅板……和D7缓冲环？”他的动作流利无比，像呼吸一样自然。在洛洛点头后，他立刻接通了内线：“老凿，带两个帮手去核心C区！主控提示B3和D7栅板有轻微脉动噪点！加套一层磁约束环！对，现在就做！”

指令清晰果断。广场边缘立刻有几个维修工跑向核心底座通道。完美无缺的危机处理。洛洛心底那点戒备被这娴熟流畅的临场处置悄然瓦解，紧绷的肩膀不易察觉地放松了一丝。

就在此刻！

呜——！

苍穹之卵的核心脉冲骤然增强了一倍！幽蓝的液体金属外壳瞬间转为刺目的炽白！一股沛然无匹的能量洪流如同觉醒的恒星般喷薄而出！整个广场的能量管道骤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刺耳的嗡鸣拔高到令人牙酸的频率！

升级完成的最终启动仪式开始了！

高亢的电子交响乐轰然炸响！无数道绚烂的全息投影从穹顶喷落，幻化出时光之城昔日的恢弘景象和未来蓝图！彩带般的高能粒子流在人群头顶炸开！人群爆发出狂热的欢呼！声浪几乎要将钢铁穹顶掀翻！

“成了！”城主激动的声音在轰鸣中断续传来，“准备……全功率输出测试！”

就在这能量跃升到峰值、炫目光芒与噪音掩盖了一切的混乱时刻——

嗡……滋啦！

一声极其微弱、却瞬间钻进洛洛感知缝隙里的不和谐杂音响起！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刮过神经！源自身旁！源自扳手那刚刚收回、似乎因激动而下意识握紧了护栏边缘的手！

他的手腕内侧，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圆形信号贴片牢牢吸附在腕部装甲和防护手套相接的缝隙处，材质伪装得与附近装甲的磨损痕迹浑然一体，此刻正伴随着核心的磅礴脉冲，发出极其细微、但高频到穿透次声波临界点的振动。

同步信号传输！扳手的指令不仅指挥了维修工，更精准捕捉到了能量跃迁的巅峰节点！这是病毒激活指令！

下一秒！

滋滋滋——噗！

广场西北边缘，一处为底层士兵和维修工设置的能量饮料补充点的备用供电单元突然爆开一团蓝紫色的短路电火！一台饮料机冒出了黑烟！

与此同时，“苍穹之卵”底座，一处次要的冷却液循环泵压力读数瞬间飙红！发出尖锐的短促警报（不到一秒就被音乐淹没）！

两个故障点，微小，孤立，毫不相干，是庞大仪式中再正常不过的小小意外插曲。根本没人注意。除了一首锁定扳手的洛洛，以及——

嗡！

洛洛右肩深处那团紫色胶质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疯狂搏动！尖锐的刺痛瞬间爆发！眼前的景象如同信号不良的屏幕般疯狂抖动、撕裂！无数混乱的残影碎片冲击着他的处理器：

被焊死在核心深处、包裹着紫色晶体的铅钨匣壁上，几个细微如针尖的光点瞬间激活！它们释放出的微弱粒子流精准地汇入护盾核心那狂暴无匹的汹涌能量洪流！如同剧毒的蛇牙融入了奔腾的大河！

整个核心的能量场被这股融入的粒子流强行扭转了一丝频率！护盾发生器的液态金属外壳上，原本流淌的炽白辉煌光芒陡然混杂进一缕极其黯淡、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幽紫色污浊！如同清泉涌入了锈水！

核心正下方地基深处——风翼的远程扫描图谱瞬间在洛洛意识屏上爆出刺目的猩红警报！一条预设的、首通城市底层备用能源节点的能量回路在某种力量诱导下发生了致命的偏移！通道壁的约束磁环强度骤降！无匹的能量如同失控的洪水般冲破了脆弱的屏障，撞击在紧邻的地质断层岩壁上！

洛洛如坠冰窟！这就是病毒的目的！利用核心测试时瞬间释放的海量能量，制造一个极短暂且高度定向的过载尖峰冲击，精确轰击地下的古老断层！为即将到来的……

他猛地转向扳手的位置！

那个“憨厚”的矿工不知何时己退到平台边缘的阴影里，远离最喧嚣的光芒。他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合金墙壁，微微低着头，右手正“费力”地撕扯着自己工作服腰间工具袋的魔术贴搭扣——似乎是工具袋的锁扣坏了。每一次撕扯，他那厚实防护手套的指缝间，都飘散出一点点极其微小的、在强光下泛着灰白色金属光泽的尘埃。

不是尘埃！是机械！如同微缩的纳米级结构体！

这些“尘埃”飘离他身体的瞬间，便如同获得了生命般，在震荡的空气中翩翩起舞，如同拥有导航般精准地汇入人群因能量爆燃而剧烈翻腾上升的热气流涡旋中！灰白色的微粒，在刺目的炽白光芒照耀下，在空气中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极其缓慢而优雅地飘荡、旋转、上升……

它们混合着庆典爆炸后弥漫的细碎装饰彩箔、高能粒子流冷却后的结晶体碎屑，向着中心、向着穹顶的最高处汇聚。数量越来越多，仿佛被无形的画笔描绘在灼热的空气画布之上。飘洒而落！

下雪了！

铁灰色的雪！

无数细小的、边缘整齐锐利的、带有完美六棱对称分形结构的金属雪花！

它们旋转着，缓慢地飘落，覆盖在狂热的士兵头顶崭新的肩甲徽章上，落在工程师们昂起的记录用光学镜头镀膜上，嵌进欢呼着张开手掌的维修工指关节缝隙里……寂静无声！没有冰冷的触感，反而带着引擎废热般的余温！

人群的欢呼没有停止，他们只当这是主办方精心设计的“光尘雪景”！浪漫！辉煌！科技的奇迹！有人甚至伸手去捧，去追逐这缓慢落下的金属之雪。没人看到，就在那些细小的金属雪花接触到某些特定型号装甲表层的新涂装材料或内置的冷却液循环接口时——

嗞…滋……

极其细微的电弧跳跃声！某些士兵颈侧佩戴的新式生理指标监测贴片屏幕，极其短暂地闪过一次乱码雪花！某个工程师腰间刚领到的便携能量读数仪，背光猛然调到了最亮又瞬间熄灭！

植入完成！每一片“雪花”，都是一颗微型寄生节点！

“警报！核心次级约束磁环应力过载！3秒后……”核心控制台的电子提示音刺破喧嚣，但后半句被音乐粗暴切断！

嗡——！

护盾核心内爆发出史无前例的刺目强光！所有全息投影瞬间熄灭！一道肉眼可见的、由纯粹超高能量压缩凝结成的幽蓝色脉冲光束，如同神罚之矛，瞬间贯穿了广场坚硬无比的能量矩阵地层！狠狠扎入地壳深处！

轰隆隆隆——！！！

脚下的钢铁平台如同巨兽濒死的颤抖！一声来自星球血脉深处的痛苦呻吟震得所有机体灵魂深处都在共鸣！穹顶巨大的装饰性钢梁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扭曲呻吟，簌簌抖落的陈年尘埃混合着灰白色的金属雪花，劈头盖脸地砸下！

广场上狂热的欢呼戛然而止！人群愕然环顾，脸上兴奋的光芒凝固、碎裂，被一种源自脚底大地的恐怖震颤所带来的苍白所取代。

在洛洛充血的视野边缘，平台护栏的阴影里，扳手腰间的魔术贴搭扣终于被他“笨拙”地撕开了。他那只粗壮的手快速地、极有目的性地伸进了工具袋深处。当手缩回来时，手套内侧沾染的灰白色“金属雪花”残留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片带着新近切割痕的、亮银色的金属屑，被他随手弹落在脚边的尘泥里。

扳手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种朴实工人带着点憨气的困惑，望向那因脉冲冲击而颤抖的护盾核心以及周围飘零的死亡之雪。唯有洛洛在混乱震颤中，捕捉到他那在刺目强光下眯起的眼眸深处，一闪而逝的、精准冰冷如同坐标定位完成的蓝光，如刀锋般刺向核心深处那块不断搏动的紫色污秽——那是目标确认的光标闪烁。

而在扳手刚刚摊开的、沾着油污的工具袋底部内衬上，清晰地蹭着一小片颜色更浅淡一些的、属于某种特殊粘合剂快速干涸后的灰白印记——那形状，与他撕下的魔术贴勾面完美吻合。

无声无息，尘埃落定。护盾核心测试成功的电子凯歌仍在强行奏响，掩盖了地层深处碎裂的哀鸣，也覆盖了千万片“雪花”落进装甲缝隙的细碎声响。一场宏大的葬礼，在庆典的华服下，悄然拉开了冰冷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