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霞浦的温柔告别

晨光微熹，路晚被一阵轻柔的敲窗声唤醒。

她迷迷糊糊地拉开窗帘，阿婆布满皱纹的脸贴在玻璃上，手里拎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竹篮。六仔己经兴奋地扒在窗边，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黄油则懒洋洋地掀开一只眼皮，又继续蜷在吊床上假寐。

“阿婆？这么早？”路晚推开车门，清晨微凉的海风裹挟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趁热吃，”阿婆掀开篮子上盖的蓝印花布，“刚出锅的海蛎煎和地瓜粥。”

金黄酥脆的海蛎煎边缘微微，嫩绿的葱花点缀其间，底下垫着张吸油的竹纸。地瓜粥熬得浓稠，橙黄色的薯块几乎要化在米汤里，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粥油”。

六仔急不可耐地凑上来，阿婆笑着掰了块海蛎煎边角给它：“小心烫。”

早市的喧嚣比往日更甚。路晚发现每个摊主都特意为她留了“私藏好货”——卖鱼的陈叔从冰柜底层掏出两条野生大黄鱼；豆腐西施塞给她一块用山泉水点的嫩豆腐；甚至那个总板着脸的干货铺老板，都偷偷往她袋子里多抓了一把虾皮。

“听说你今天要走。”卖糖水的阿公往她手里塞了瓶冰镇石花膏，“路上解暑。”

六仔脖子上挂满了大家送的“礼物”：贝壳项链、鱼骨磨牙棒、还有一个小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活像个移动的圣诞树。黄油虽然表面高冷，但路晚发现它偷偷把大家送的小鱼干都藏在了房车的各个角落。

回到阿婆家收拾行李时，老人神秘地拉她进了里屋。

昏暗的储藏室里，阿婆挪开几个腌菜坛子，露出墙上的一块活板。推开后，里面竟是个小小的神龛——供着一尊褪色的妈祖像，像前摆着个古朴的木匣。

“这个给你。”阿婆取出木匣，“我奶奶传下来的紫菜饼模子。”

匣子里是十二个雕刻精美的木模，每个都刻着不同的吉祥图案：双鱼、莲花、如意……最特别的是个圆形带波浪纹的，阿婆说这叫“西海平安”。

“模具要先用茶油养，”她粗糙的手指抚过木纹，“烤出来的饼才会有香气。”

路晚突然发现阿婆眼角有泪光闪动。

下午去跟老头道别时，他正坐在咸水洞边的礁石上钓鱼。

“拿着。”他没抬头，只是甩给她一个用海草编的网兜，里面装着三只活蹦乱跳的青蟹，“路上蒸了吃。”

六仔凑过去闻了闻，被螃蟹钳子吓得往后一跳。老头难得笑出声，从怀里掏出个更小的草编玩具——活灵活现的螃蟹造型。

“给傻狗的。”他别扭地塞给路晚，“免得被真蟹夹哭。”

回程时，路晚发现网兜底下还藏着个玻璃瓶，里面是用咸水洞海水腌制的醉泥螺——瓶身上歪歪扭扭地贴着张纸条：「加热三分钟更香」。

黄昏时分，路晚带着两个毛孩子去了他们最爱的滩涂。

退潮后的海滩像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粉紫色的晚霞。六仔在浅水区疯跑，每步都溅起晶莹的水花；黄油则矜持地沿着潮线行走，偶尔停下来戳戳搁浅的小螃蟹。

路晚光脚踩在的沙地上，感受细沙从趾缝间溢出的微妙触感。远处，几个挖蛏人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弯腰的剪影如同古老的象形文字，记录着人与大海的永恒对话。

她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阿婆给的模具，在平整的沙面上印下一个“西海平安”——潮水涌来又退去，图案的边缘变得模糊，但轮廓依然清晰可见。

晚饭是场临时的饯行宴。

阿婆搬出自酿的杨梅酒，老头贡献了珍藏的海胆酱。路晚用今天收集的食材做了满桌海鲜：清蒸黄鱼、醉泥螺、紫菜虾皮煎饼，还有老头最爱的辣炒青蟹。

六仔得到了专属的鱼肉拌饭，黄油则对海胆酱情有独钟，把脸埋进小碟子里吃得胡须上都沾满金黄。

“下次来，提前捎个信。”阿婆给路晚盛了碗土笋冻，“我给你晒最好的头水紫菜。”

老头没说话，只是往她包里又塞了瓶自酿鱼露。

次日清晨，路晚从床上起来，用昨晚乡亲们给的海鲜做了一碗海鲜粥，“六仔，黄油，来吃饭了。”

两只从床上下来，心情都太好。

“乖啦，咱们还有机会回来的。快吃饭叭。”

“汪～”知道了

“喵～”人类，我只是累而己！

吃完带有霞浦味道的早饭后，房车缓缓驶离渔村。

后视镜里，阿婆和老头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黑点。六仔趴在车窗上呜呜低鸣，黄油则反常地没有睡懒觉，而是蹲在仪表台上，静静望着远去的海岸线。

路晚打开车窗，让咸湿的海风灌进来。收音机里正在播放闽东民歌，悠扬的曲调混着引擎声，像首离别的交响乐。

副驾驶座位上，阿婆塞的竹篮里装着还温热的艾草馍——是凌晨三点就起来蒸的。掀开盖布，里面还藏着十二个用木模压出的紫菜饼，每个花纹都不相同。

她咬了一口西海平安图案的饼，咸鲜中带着淡淡的茶油香。远处的海面上，早出的渔船正划开晨雾，像把剪刀裁开青灰色的绸缎。

流浪厨房的车轮再次转动，带着霞浦的味道驶向下一个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