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亲近一点

筒子楼在车窗外缓缓倒退，最终停在了一栋墙皮斑驳、爬满枯萎藤蔓的小楼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灰尘和经年累月的生活气息，与吴美玉家那股油腻算计的味道截然不同。这里是奶奶真正的家，陈旧，却透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熟悉感。

车子刚停稳，后座就传来奶奶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洛漾然的心立刻揪紧了，她几乎是立刻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就要冲下去。

“慢点。”周叙川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他己经先一步下车，绕到后座，拉开了车门。他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异常小心地避开了老人瘦骨嶙峋的手臂，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将几乎蜷缩成一团的老人从车里半扶半抱地搀了出来。

奶奶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枯叶。她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茫然地看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

洛漾然站在车边，看着周叙川那略显笨拙却异常坚定的动作，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几乎将奶奶完全笼罩在安全的阴影里，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她用力眨了眨眼，压下那股泪意。

“奶奶，我们到家了。”洛漾然的声音带着刻意放大的轻快，她快步上前，从另一边轻轻扶住奶奶的手臂，指尖触碰到老人冰凉的皮肤，心又是一沉。

奶奶枯瘦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搭在她的手背上，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周叙川扶着奶奶，洛漾然在一旁小心护着，三人缓慢地走向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露出深褐色木纹的单元门。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陈年的霉味和邻居家飘来的饭菜香。

就在踏上第一级台阶时，洛漾然脚步顿住了。她侧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周叙川冷峻的侧脸，又看了看奶奶虚弱依赖的姿态，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不能让奶奶看出破绽……不能让奶奶担心……

“周叙川……”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伸手轻轻拉住了他西装外套的袖口。

周叙川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楼道昏暗的光线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看不清情绪。

洛漾然深吸一口气，鼓起全部的勇气，仰头看着他，脸颊因为接下来的话而微微发烫。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十二万分的恳求和难以启齿的羞赧：“……能不能……一会儿在我奶奶面前……表现的……亲近一点？”她飞快地说完，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他的袖口布料仿佛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楼道里一片寂静，只有奶奶微弱的喘息声。洛漾然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她几乎能想象周叙川此刻冰冷的审视和可能的嘲讽——他们之间，哪来的亲近可言？这要求多么可笑又多么强人所难。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就在洛漾然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准备收回这荒谬的请求时，头顶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回应。

“嗯。”

只有一个音节，低沉，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像一颗定心丸，瞬间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心神。

洛漾然猛地抬头，撞进周叙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看她，目光己经重新落回前方昏暗的楼道，仿佛刚才那声应允只是她的错觉。但他刚才那一声“嗯”，她听得清清楚楚。

一股混杂着感激、释然和更深层复杂情绪的热流涌遍全身。洛漾然飞快地松开攥着他袖口的手，指尖残留着他衣料微凉的触感。

“我……我去旁边小超市买点菜，很快回来！”她几乎是慌乱地找了个借口，声音因为情绪的冲击而有些变调，“奶奶就……麻烦你先扶她上去……”她不敢再看周叙川，转身就朝着小超市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背影带着一种落荒而逃的仓促。

周叙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楼栋转角。楼道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被攥出细微褶皱的袖口，又看了看臂弯里虚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老人。

亲近一点？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淡，转瞬即逝，分辨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随即，他收紧了扶着老人的手臂，动作依旧带着一种生疏的僵硬，却比刚才更稳了些。

“走了，回家。”他对着臂弯里的老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依旧是惯常的低沉，没什么温度，但扶着她的动作，却莫名地透出一种无声的支撑。他迈开脚步，稳稳地扶着奶奶，一步一步，踏上了那通往旧日时光的、昏暗而熟悉的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