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世序章1

在那柄裹挟着浩然正气的流星之剑刺破胸膛的时候，鬼王【未来】罕见地没再发疯，只是用目光细细描摹面前人的眉眼，平静而眷恋。

看着雪发男人昳丽而决然的面庞，他想起自己和对方充满纠葛的一生。

他这一生有过很多个名字，很多重身份——

有从农家之子变为青山门小剑峰弟子的陈是；

有继承忘年交名号成为情报商贩的鬼修百晓生；

有因血祭成功而诞生的纯阴之体活鬼胎的周非；

有被尊为黑市座上宾的书佣；

有与众人萍水相逢的阳光修士钟末；

有承鬼道气运的至强鬼王未来；

……

纠葛。

正邪永不两立的命运纠葛。

天道之子，正道之光，青山门剑道一脉的首席，祥瑞大妖天狐一族的纯血血脉，掌门倾尽所有培养的继承人，殷迟。

也是他唯一的一个小师弟。

从师门相遇的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他过去几乎每一个故事都围绕着眼前人展开——若即若离的相识，身为过客的纠纷，虚无缥缈的赴死，死而复生的谋划，穷凶极恶的抹杀……

百因必有果，被迫种下的禁忌之因，结下了他今日必定被斩于剑下的果，他也无悔。

他端详着眼前人，眼睛死死地看着他，却又透过他看向他身后的那个存在。

——不，其实他也悔过。

——挣扎到最后，爱的人没可能，恨的人没死成。

——这叫他如何不悔？这让他如何不恨？！

看着面前落魄狼狈的玄衣鬼王原本黯淡下去的血眸回光返照般燃起火光，殷迟神色一凝，手腕一翻，手中的长剑抽出对方胸膛，眨眼间便落到了他的颈脖处。

“你又想打什么鬼主意？”男人银白的狐耳首立，带着万分警惕提防着他，这个让他连连陷入鏖战的魔头，“事到如今，你再想翻出什么水花也是没可能的了。奉劝你乖乖伏诛，之后兴许还能死得痛快些。”

未来捂住刺痛的胸口，忽然笑了起来，从忍不住的低笑到肆意放声大笑，那股深深扎根在罪恶骨血里的令人难忘的疯癫让人不寒而栗。

满面血污，他却依旧笑得轻蔑：“‘死得痛快’？哈哈哈，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殷迟抿唇，并不开口。

他知道自己无意中说错了话。

能成为厉鬼，都必然死得凄惨、死得幽怨、死不瞑目。

用不着去细想，眼前的人能成为空前绝后的鬼王，生前必定没能落得个好下场。

“为什么是我？我们之间有任何恩怨吗？”精于缚邪的佛门修士未至，殷迟为了消磨时间，换了个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厉鬼早就己经笑够了，在剑下收敛了表情，虚弱地靠在墙根处，平静而安然地打量着他。

其实天狐一族有个刻在基因里的癖好，他们喜欢生得好看的人，对越好看的人心越软、好感度越高，所以，殷迟在面对这只鬼的时候，心里一首是别扭的。

他深深地明白这是个死不足惜的家伙，但偏生他又长了一张极其优越的脸。

优越到什么程度呢？

即使是血脉里必定男俊女美的天狐、甚至还是颇受天道眷顾的气运之子，在每一次看向他的脸时，脑海里都会禁不住划过几分惊艳，百看不爽。

分明是极阴之体和水灵根天赋，天生该是男生女相的料，他却不是一副阴柔的长相，相反，他的五官生得极其俊朗英气。毫不夸张地说，此人为鬼虽俊美邪魅，但若是能当正道，必定是个板正标致的浓眉大眼、剑眉星目、阳光开朗、惹人喜爱的家伙。

他和更偏向“漂亮”的大妖们不同，他的样貌是纯正的“帅气”。

所以在对方自爆身份以前，殷迟从来没想过他会是一只鬼，装得实在是太好了。

“自相识以来，我似乎从未得罪过你？我自认待你不赖，吃穿用度都比旁人好，和你的关系同他人相比更称得上一句情同手足……”殷迟拧着眉，左思右想也得不到答案，“所以，是在你生前，我与你有仇？”

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可能。

他的记忆没有任何问题，不可能会不记得这么一个生得如此好看的人。

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会和对方走到这个地步。

“恩怨啊……”鬼喃喃着，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其实也没什么恩怨，但是这个世界是不讲道理的。

就像他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只能背负着千万人的恨与恶向前走。

他对殷迟的所作所为，也只是因为对方的“天道之子”这一身份罢了。

只要是天道之子，无论是谁，在他这里都有罪。

殷迟认真地看着他：“说吧，想说什么都可以，毕竟这是……”

最后的遗言。

十恶不赦的鬼即将彻底死去，殷迟对他格外宽容。

虽然他恨他，但他死后，这股恨意估计也会随之消散了，他觉得自己会反而会怀念他，怀念这副叫他爱不释手的长相，毕竟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颜控。

他会对别人说，他曾经有过一个生得很好看的朋友，然后拿出这只鬼装人时的画像。

就像没有多少人知道这只鬼的相貌一样，只要他不说，也不会有人知道画上的人原来那么可恶。

他只会说，他有过这么一个朋友，寿数到了头只能死去，为他留下了一幅画。

想到这，他的目光悄悄柔和了下来。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落在他的脸上，那并不属于活人的温度刺痛了殷迟，让他从美梦中惊醒。

“我们之间的恩怨，我当然可以告诉你。”未来温声说道，这副温和的模样摆脱了他厉鬼时的癫狂，仿佛回到了从前他装作翩翩君子接近殷迟的时候，那个浑身少年意气的青年郎。

除了脸上斑驳的血污，他还是束着高高的马尾，眉眼恣意盎然。

“我都记录在这了，你拿去吧。”他另一只手中出现了一本鬼书，向对方示意。

殷迟犹豫地接过，简单检查过没有危险后，不去立即翻看，而是反手将它扔进了芥子袋中。

真正要紧的是看住这只鬼，不能掉以轻心。

书什么的，他完全可以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去细细查看。

佛门修士的联络到了，他们说自己即将抵达，但因为周遭方才经历过大战，地面上还有不少遗留的破碎阵法和鬼气怨念，要处理掉它们还要耽搁一些时间，但也多不过一炷香。

殷迟换了个姿势，从鬼的面前挪到了他身边，贴着他的肩膀坐下来，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闭目养神。

只是手里的剑从未放下。

只要身旁人有任何不对劲，他这一剑都会随时斩落。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们关系不匪。”鬼放下捂住胸口的手，眉心微蹙，努力歪头躲避那对毛绒绒的狐耳。

“或许吧，如果你不是个坏人，我可以和你当一辈子的挚友。”男人的狐耳微动，雪白微粉的绒毛轻扫过鬼的脸颊，“要是你不小心喜欢上我，我也不介意带你回青丘结为道侣。”

真是鬼话连篇。

未来的面容笑着扭曲了一瞬。

半晌，远处逐渐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殷迟重新睁开眼睛。

“其实，我很好奇一件事。”这次居然是鬼在开口。

殷迟感到稀奇，毕竟这人除了鬼王的身份，还是个几乎无所不知的情报商贩：“什么事？”

鬼幽幽地看向他，那双血色的眸里满是轻慢与戏谑：“你们为什么会觉得，区区身体上的伤害，能够杀死我？”

没等殷迟弄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下一秒，他胸口一痛。

他毫不犹豫地落下抵在对方颈脖上的仙剑。

“天道之子，可真是自以为是得了不起啊。”鬼王一根手指便止住了那把美剑，向外轻轻一推，毫不费力地将所谓的威胁从自己身前推开。

殷迟浑身发麻，控制不住地倒在地上，眼前一晃，只见玄衣男人从原地施施然起身，他的衣服上不知何时起便没了破损，胸前那道剑伤自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明白了。

这人，不，这只难缠的鬼，自始至终都在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