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孟婆

A3安全区并非牢房，更像设施完备的疗养套间。隔着特制的单向观察窗，林宇看到了苏瑶和秦霜。

苏瑶蜷缩在柔软的沙发里，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双手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眼神怔忡地望着窗外虚拟投射的山林风景，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和茫然。秦霜则靠坐在旁边的病床上，左小腿包裹着透出淡绿色治疗微光的生物凝胶，脸色还有些失血后的憔悴，但眼神己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冷静，正低声对苏瑶说着什么，似乎在安抚她。

看到她们确实安然无恙，林宇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熔金的眼瞳中，那翻腾的暴戾和警惕，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他隔着玻璃窗，静静地看了几秒，仿佛要将这安好的画面刻进心底。

“时间到。”白夜清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宇收回目光，眼中的复杂情绪瞬间敛去，只剩下冰冷的沉寂。

他没有说话，转身跟着白夜和山魈离开了观察区。

这次的目的地，并非医疗区或实验室，而是沿着基地更深处的通道下行。

通道的材质逐渐变化，从充满科技感的合金玉石复合材料，变成了某种温润厚重的深色岩石，墙壁上开始出现更多古朴而巨大的符文雕刻，散发着古老而沉静的能量波动。

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加凝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岁月感和威压。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毫不起眼的、由整块深褐色古木雕刻而成的门前。门上没有任何现代科技的痕迹，只有一些简单而深奥的云纹，以及一个微微凹陷的手印。白夜和山魈在门前停下脚步，神色肃然，微微躬身。

“进去吧，林宇。”青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己悄然跟至，“孟婆在里面等你。”

孟婆？

林宇心中一动。这个名字，带着浓重的东方神话色彩，与这基地深处的古老气息莫名契合。

他深吸一口气，压内因环境变化而隐隐躁动的力量，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古木门。

门内，并非预想中充满压迫感的殿堂，而是一个极其简朴、甚至有些简陋的石室。

石室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古朴的石桌，两张石凳。角落里，一个造型奇特的青铜古灯静静燃烧着，散发出微弱却异常稳定的橘黄色光芒，将石室映照得温暖而柔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和草药混合的奇异香气。

石桌旁，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极其苍老的老妇人。身形佝偻瘦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没有任何纹饰的深灰色布衣，满头银丝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随意挽起。

她的脸上布满了如同沟壑般的深刻皱纹，皮肤松弛下垂，一双手枯槁如同风干的树枝，静静地交叠放在石桌上。

她的眼睛微微闭着，气息微弱得近乎于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像一个再普通不过、行将就木的老人。

然而，当林宇踏入石室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感瞬间攫住了他！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洞察一切的眼睛，瞬间穿透了他的皮囊、血肉、骨骼，甚至那狂暴冲突的力量核心，将他里里外外看了个通透！

体内那桀骜的龙血与冰冷的应龙之息，在这目光的注视下，竟然同时陷入了诡异的沉寂！不是被压制，更像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敬畏和恐惧！

林宇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熔金的眼瞳死死盯着那个看似风烛残年的老妇人，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危险！极度危险！比面对陈伯时更加强烈！

这个老人身上，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却仿佛是整个世界的中心，蕴含着足以颠覆一切的恐怖力量！

“来了？”苍老、沙哑、如同枯叶摩擦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孟婆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浑浊，黯淡，仿佛蒙着一层灰翳，没有任何神光。

但林宇却感觉，这双眼睛仿佛连接着无垠的星空和深邃的岁月长河，平静得可怕，也深邃得可怕。她的目光落在林宇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又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

疲惫。

“坐吧，孩子。”孟婆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林宇迟疑了一瞬，体内沉寂的力量在警告他远离危险。

但那双浑浊眼睛里的平静，又奇异地安抚了他紧绷的神经。

他缓缓走到石桌旁，在冰冷的石凳上坐下，身体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的姿态。

“你体内很热闹。”孟婆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林宇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一团火，一团冰，水火不容，都想烧死对方，也烧死你。”

她伸出枯槁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石桌桌面。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能量波动，但林宇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右肩胛深处那处冲突最剧烈的伤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

一股难以言喻的、温和却浩瀚的力量瞬间渗透进去，如同最精妙的熨斗，将那狂暴冲突的能量乱流强行抚平了一瞬！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那如同跗骨之蛆的剧痛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林宇瞳孔剧震！这是什么力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

无声无息，无迹可寻，却效果惊人！

“很痛苦吧？”孟婆收回手指，浑浊的眼睛看着林宇，带着理解，“龙血炽烈，应龙之息阴寒死寂。强行揉在一起，如同把太阳塞进冰窖。你的身体，就是那冰窖。”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承载着千钧的重量：“我能感觉到，你的意志很顽强。你在尝试吞噬它，转化它。这条路很凶险，也很痛苦。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你们有办法？”林宇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

“墨鸦他们或许能帮你找到一条更稳妥的路，缓解冲突，延长你保持清醒的时间。”孟婆缓缓道，话锋却突然一转，“但想要真正解决，想要彻底掌控这份力量，甚至让它成为助力而非催命符最终，要靠你自己去‘驯服’它们。就像驯服两头关在同一个笼子里、想要撕碎彼此的猛兽。外人能做的，只是帮你加固笼子，或者…在它们失控前，让它们安静下来。”

林宇心头一沉。

靠自己？谈何容易！

孟婆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林宇的挣扎，落在更远的地方：“力量，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龙血如是，应龙之息如是，我所拥有的亦如是。”

她抬起那双枯槁的手，掌心向上，对着石室角落里那盏静静燃烧的青铜古灯。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灯焰。

“你看这灯。”孟婆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灯油有限，灯芯亦会燃尽。每点燃一次，便离熄灭更近一步。我的能力…亦是如此。”

随着她的话语，林宇惊骇地看到，孟婆那本就枯槁的双手，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松弛、干瘪，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更多的生机！

她脸上的皱纹也仿佛更深了一些，气息更加微弱！

而与此同时，那盏青铜古灯的灯焰，却猛地明亮了一瞬！

橘黄色的光芒变得异常凝练，仿佛拥有了实质！

光芒所及之处，林宇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刚刚沉寂下去的龙血与应龙之息，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法则力量彻底冻结、禁锢！

不是压制，而是剥夺！一种被强行从根源上切断联系的感觉！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灯焰便恢复了原状。

孟婆也缓缓收回了手，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但她那更加苍老的面容和枯槁的手，却昭示着刚才并非虚幻。

“剥夺。”孟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比刚才更加沙哑，“我能暂时剥夺一个存在与其力量根源的联系。时间长短，视目标的强弱和我付出的‘灯油’多少而定。代价…就是我的时间，我的生命。”

林宇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剥夺能力？！以自身生命为代价？！这简首是逆天而行！难怪她看起来如此苍老虚弱！难怪强如山魈、深不可测如陈伯，都对她如此敬畏！这能力太可怕，也太沉重了！

“很可怕，也很无奈，对吧？”孟婆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每一次使用，都像是在油尽灯枯的边缘跳舞。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力量，不能让它失控为祸。”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林宇身上，变得无比郑重：“林宇，我代表‘龙爪’，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

林宇猛地抬头，熔金的眼瞳中充满震惊和不解。邀请他？一个自身难保、随时可能失控爆炸的危险分子？

“不必惊讶。”孟婆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

“力量本身并无善恶，关键在于掌握它的人，以及为何而用。你体内的冲突与痛苦，是危机，也是磨砺。你的意志，在对抗中展现出的顽强，我们看在眼里。更重要的是，你心中还有想守护的人，还有对导师、对归墟的仇恨。这仇恨是毒药，但也能化为动力。”

她枯槁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石桌，发出沉闷的声响：“归墟的野心，远超你的想象。导师只是冰山一角。他们信奉万物归墟，要重塑一个由他们掌控的‘新序’。为此，他们不择手段，制造混乱，收集异常，视人命如草芥。你的遭遇，只是他们累累罪行中的一桩。”

孟婆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一种近乎悲愤的光芒：“龙爪存在的意义，便是守护这片土地上的秩序，守护那些平凡却鲜活的生命，不被这些失控的力量和疯狂的野心所吞噬！我们行走在暗影之中，对抗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恐怖，付出的代价远超你的想象！山魈的臂铠，封印着他无法完全控制的远古山魈之力；

青鸾的精神力场，每一次全力施展都在损耗她的本源；

墨鸦为了解析那些危险的能量样本，数次濒临畸变边缘；

白夜的刀下，斩断的不仅是敌人的生命，还有她自己的某些情感我们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燃烧着自己，只为换取一丝光明和秩序！”

她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击在林宇的心上。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在这个隐藏的世界里，有这样一群人，在默默地、沉重地背负着守护的责任。

“而你，林宇。”孟婆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住林宇，

“你身负龙血与应龙之息，拥有难以想象的潜力。

你的痛苦，你的挣扎，我们理解。加入我们，不是为了囚禁你，而是给你一个平台，一个机会！

在这里，你可以得到最专业的指导和资源，帮助你梳理力量，寻找掌控之道！在这里，你可以利用龙爪庞大的情报网络，找到导师，摧毁归墟，为你的遭遇讨回公道，救出你想救的人！在这里，你可以将你这份痛苦中获得的力量，用于守护，而非毁灭！”

她微微前倾身体，枯槁的手按在冰冷的石桌上，浑浊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

“用你体内的火与冰，去烧尽那些试图吞噬光明的黑暗，去冻结那些妄图颠覆秩序的疯狂！用你的力量，去守护！守护苏瑶，守护秦霜，守护千千万万个像她们一样，渴望安宁生活的普通人！守护我们的国，我们的家！”

“这，便是龙爪的使命，也是我向你发出的邀请。”

石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角落青铜古灯那微弱却坚定的橘黄色火焰，在无声地跳动，映照着孟婆那张苍老却充满力量的脸庞，也映照着林宇熔金眼瞳中翻腾的剧烈风暴。

守护？

用这份随时可能撕碎自己的力量？

加入这个行走在暗影中、背负沉重代价的组织？

导师狰狞的面容，苏瑶惊恐的眼神，秦霜染血的决绝，山魈的臂铠，青鸾的面具，墨鸦的狂热，白夜的刀，陈伯的锄头，还有眼前孟婆那双浑浊却仿佛能承载星河的眼睛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体内的力量在沉寂中隐隐躁动，银灰与暗金的冲突带来的刺痛再次清晰。

但这一次，那痛苦之中，似乎被注入了一丝不同的东西。

薪火相传，守护为灯。

林宇缓缓抬起头，熔金的眼瞳中，挣扎、迷茫、暴戾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与沉重。

他看着孟婆，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室中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我…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