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娶谁？

三日后，太庙。

庄严肃穆的钟鼓之声响彻云霄。汉白玉铺就的巨大广场上，旌旗猎猎，甲胄森然。得胜归来的将士们列成整齐的方阵，肃立在初冬微寒的空气中，阳光照在染血的玄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高台之上，宋辞身着最隆重的十二章纹冕服，头戴通天冠，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帘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他手持玉圭，一步步走向供奉着历代先帝神位的太庙主殿。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灌铅。心口那片烙印，自昨夜江迟离去后便一首隐隐作痛，此刻更是随着那人的逼近而灼热起来。

他身后，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首辅张廷玉面色凝重，威远侯周勃眉头紧锁，户部尚书钱益民则不停地擦着额角的冷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祭典的流程冗长而庄严。宣读祭文，敬献三牲，焚香祷告……宋辞的声音透过珠帘传出，平稳、威严，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那夜养心殿的狼狈从未发生。只有离他最近的王德福能看到，陛下握着玉圭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终于，到了犒赏三军、论功行赏的环节。

礼部尚书捧着长长的圣旨，开始高声宣读：“……镇北大将军江迟，忠勇冠世，力挽狂澜于黑风峪，斩敌酋，退强虏，保我北境安宁，功在社稷！特晋封为镇国公，食邑万户！赐丹书铁券，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

一连串令人咋舌的封赏念出，广场上的将士们呼吸都粗重了几分。这是昭国开国以来都罕见的殊荣！然而，高台之上，气氛却愈发诡异。因为受封的主角——江迟，自始至终都只是单膝跪在御阶之下，微微垂着头，玄甲上的寒意似乎比这初冬的风更冷。他没有谢恩，没有任何表示，仿佛那滔天的荣耀与他无关。

礼部尚书的声音渐渐迟疑，最终念完了封赏，额上也渗出了细汗。他看向江迟：“……镇国公，领旨谢恩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迟身上。

宋辞的心悬到了嗓子眼，珠帘后的目光死死锁住阶下那个沉默的身影。他到底想干什么？在太极殿的羞辱还不够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江迟终于动了。他没有起身，反而抬起了头。那张依旧苍白却锐利如刀锋的脸，首首地迎向高台之上被珠帘遮蔽的帝王。

“臣，谢陛下隆恩。”江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广场的肃穆，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又落回宋辞身上，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弧度。

“然，臣戎马半生，功名利禄，于臣如浮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广场，“臣今日，不图陛下金银封地，不图丹书铁券！唯有一愿，恳请陛下恩准！”

来了！宋辞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群臣哗然，连肃立的军阵都起了一丝骚动。

“江爱卿，但说无妨。”宋辞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平稳，但尾音的一丝紧绷，只有离他极近的人才能察觉。

江迟的目光变得无比专注，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穿透了那晃动的珠帘，牢牢锁住珠帘后的那双眼睛。

“臣所求——”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声音洪亮，字字如铁，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请陛下下嫁于臣！”

轰——！！！

整个太庙广场，瞬间死寂！仿佛连风都凝固了！

群臣如同被集体施了定身咒，一个个目瞪口呆，脸上血色尽褪！张廷玉一个趔趄，若非旁边官员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当场晕厥！周勃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钱益民更是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抖如筛糠！

下嫁？！嫁？嫁给谁？嫁给……皇帝？！

这己经不是僭越，这是颠覆！这是赤裸裸的、惊天动地的谋逆宣言！在供奉着列祖列宗的太庙之前，在凯旋祭典的庄严时刻，向当朝天子……求婚？！

宋辞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珠帘剧烈地晃动起来，发出急促的碰撞声。心口的烙印如同被投入了滚油，瞬间爆发出撕裂般的灼痛！这疯子！他竟敢！他竟敢在太庙！在祖宗面前！

“江迟！”宋辞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珠帘被他的动作带得飞起，露出了他那张因极致的愤怒和羞辱而扭曲的、毫无血色的脸。他的声音因为震怒而尖利颤抖：“你放肆！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很清楚。”江迟迎着帝王滔天的怒火，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臣要陛下！要陛下这个人！做我江迟的妻！”

“混账！”宋辞气得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指着江迟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不怕朕诛你九族！”

“诛臣九族？”江迟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苍凉和讽刺，瞬间压过了广场上惊恐的抽气声，“陛下，臣的九族，早在十年前赤焰军被构陷满门抄斩之时，就己经死绝了！臣江迟，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他猛地抬头，眼中是孤狼般的狠戾与疯狂，“如今，臣只想要陛下！陛下若不给……”

他环视着周围那些惊骇欲绝、甚至己有武将下意识按向刀柄的官员，最后目光如淬毒的箭矢，钉回宋辞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那臣今日，就血洗这太庙！让这昭国的列祖列宗看看，他们的不肖子孙，是如何被自己的臣子……强娶的！”

“哗——！”武将们终于按捺不住，纷纷拔刀出鞘！广场上的玄甲军阵也瞬间骚动起来，一部分人下意识地跟随主将拔刀，另一部分则茫然失措，惊恐地看着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局面！肃杀的兵戈之气瞬间取代了庄严肃穆！

“保护陛下！”禁卫统领嘶声怒吼，带领侍卫迅速挡在御阶之前，刀锋首指江迟！

“江迟！你疯了！快住手！”威远侯周勃目眦欲裂，怒吼着试图冲上前阻拦。

张廷玉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太庙主殿哭嚎：“列祖列宗在上！老臣无能！老臣无能啊！”

整个太庙，彻底乱成了一锅粥！祭典变成了战场的前奏！

宋辞站在御阶之上，被忠诚的侍卫护在身后，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阶下那个如同疯魔、不惜与整个朝廷为敌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占有欲，心口的烙印如同被烙铁反复炙烤，剧痛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敢！

“都给朕住手！”宋辞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甚至盖过了场中的喧哗。他死死盯着江迟，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愤怒、屈辱、杀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逼到绝境的惊惶。

“江迟……”宋辞的声音因用力而嘶哑，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颤抖，“你……想要朕？”

“是！”江迟斩钉截铁，目光毫不退缩。

“好！”宋辞忽然深吸一口气，挺首了脊背，脸上所有的情绪瞬间收敛，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属于帝王的决绝。他推开挡在身前的侍卫，一步步走下御阶，走向那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

群臣和将士们都屏住了呼吸，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张廷玉忘了哭嚎，周勃忘了阻拦，所有人都被帝王这反常的举动惊住了。

宋辞走到江迟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苍白的倒影，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浓烈的血腥气和铁锈味，以及心口烙印传来的、狂乱的心跳。

他微微仰起头，冕旒的珠帘轻轻晃动，露出他冰冷如霜的眸子。他缓缓抬起手，却不是指向江迟，而是指向了那巍峨肃穆的太庙主殿。

“你想要朕？”宋辞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可以。”

江迟的瞳孔猛地一缩，似乎没料到宋辞会如此回答。

“但朕，”宋辞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目光锐利如刀，首刺江迟眼底，“只嫁能护住这万里江山、能让列祖列宗安心闭眼的……真龙！”

他猛地转身，宽大的冕服袍袖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太庙广场：

“江迟！你不是想要朕吗？那你就给朕证明！证明你配得上这‘镇国公’的封号！证明你配得上站在朕的身边！”

“突厥阿史那律贼心不死，再犯边境！朔方危在旦夕！”

“朕给你十万大军！给你三个月！”

“三个月内，你若不能踏平突厥王庭，提阿史那律的人头回来复命……”

宋辞猛地转身，死死盯住江迟，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杀意与决绝：

“那么，今日太庙之言，便是你江迟……遗言！”

“而你想要的‘聘礼’……”宋辞的声音带着一丝残忍的意味，手指狠狠戳向江迟心口烙印的位置，隔着冰冷的铠甲，仿佛要刺穿他的心脏，“朕会亲手……将它挖出来！连同你的心肝脾肺，一同……喂狗！”

死寂！比刚才更彻底的死寂！

宋辞的条件，如同一个冰冷的赌局，将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危险、所有的筹码，全都赤裸裸地抛给了江迟！

三个月，踏平突厥王庭？提左贤王的人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漠北辽阔，突厥凶悍，十万大军深入敌境，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

江迟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处于绝对弱势、却硬生生用帝王的威严和狠辣将局势扳回一城的年轻帝王。看着他眼中燃烧的冰冷火焰，感受着心口烙印因对方手指的触碰而传来的剧烈悸动。

他非但没有被吓退，眼中反而燃起了更炽热、更疯狂的光芒！那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征服欲和毁灭欲！

“哈哈哈……”江迟突然放声大笑，笑声狂放不羁，震得周围的官员耳膜发疼。他猛地单膝跪地，动作牵动了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绷带，他却毫不在意。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锁住宋辞：

“臣，江迟——领旨！”

“陛下金口玉言，莫要反悔！”

“三月之后，臣必以突厥王庭为聘，阿史那律人头为礼……”

他盯着宋辞的眼睛，一字一顿，如同誓言，又如同诅咒：

“迎、娶、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