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的离去

巨大的弯道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在昏黄的路灯下显露出狰狞的弧度。路边的悬崖防护栏，在模糊的视野里只是一道低矮脆弱的灰影。

车速没有丝毫减缓。

慕青柃盯着那个越来越近吞噬一切的弯道，瞳孔里映着被雨水扭曲的昏黄灯光。

那灯光在她深不见底的瞳孔中晃动，像风中残烛。胸腔里那片死寂的荒漠，此刻似乎被这失控的速度点燃，升腾起一种诡异的，带着毁灭性的灼热。

方向盘在慕青柃手中猛地向右打死，轮胎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摩擦声，尖锐得仿佛要撕裂整个雨夜。

巨大的离心力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将沉重的车身甩向弯道外侧。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慕青柃清晰地感觉到沉重的车身像被无形的巨手狠狠向外抛掷，橡胶轮胎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发出濒死般令人牙酸的尖啸。

巨大的离心力将她死死压在驾驶座上，胸腔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视野在剧烈的旋转中彻底失焦，只剩下窗外被雨水扭曲成一片疯狂流动的色块。

然后，是撞击。

沉闷到令人牙酸的，金属与坚硬物体强行扭曲撕裂的呻吟。

车身猛地一顿，巨大的冲击力蛮横地灌入身体，骨骼似乎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紧接着，整个世界骤然倾斜、翻滚。

天旋地转。

碎裂声如同冰面炸裂，密集而清脆地在耳边爆开。

前挡风玻璃瞬间化作一张巨大的，密布着蛛网般裂痕的惨白面具，无数的裂痕在眼前疯狂交织蔓延，将车外扭曲的霓虹灯光和倾泻的暴雨切割成无数晃动的碎片。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细微的玻璃粉末，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进车内，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打在脸上、手臂上，带来一片麻木的刺痛。

安全气囊在震耳欲聋的爆响中猛地弹出，带着刺鼻的化学粉末气味，剧烈的撞击让慕青柃的意识瞬间被抛入一片混沌的黑暗深渊。

在意识彻底沉沦前的一刹那，慕青柃的视野被蛛网般密布的玻璃裂痕占据。

无数道裂痕中心，映着她自己扭曲的倒影。倒影里，那张苍白精致的脸上，唇角竟极其缓慢而又极其清晰地向上弯起。

一个真正的的微笑，冰冷，空洞，如同深海中浮起，最终破灭的泡沫。

冰冷的雨水，混着玻璃碎屑，顺着她额角蜿蜒流下。

引擎盖下传来几道断断续续的抽搐声，最终彻底归于沉寂。无休无止的暴雨，敲打着扭曲变形的车壳，发出单调而巨大的哗哗声，淹没了这片寂静的废墟，也淹没了那抹凝固在唇边的冰冷弧度。

慕家的宴会仍然进行，陆袖抬眼，越过花束，再次看向慕青柃曾经倚靠的地方。

那个角落空了，只留下冰冷的落地窗，映照着厅内虚幻的热闹。

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密集的雨点狠狠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陆袖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她下意识拨开人群，快步走向落地窗，雨水在巨大的玻璃上肆意流淌，扭曲了外面世界的霓虹。

她似乎看到，一辆熟悉的线条冷硬的黑色跑车，正刺破厚重的雨幕，引擎发出压抑的咆哮，如失控的野兽般冲出了慕家灯火辉煌的大门。

车辆一头扎进外面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滂沱大雨中，尾灯的红光在雨帘中急速闪烁几下，随即彻底消失不见。

一种冰冷的不祥的预感，如同窗外汹涌的雨水，瞬间没顶而来。

陆袖僵在原地，指尖冰凉，那束刚刚接过的红玫瑰，花瓣上晶莹的水珠，此刻冰冷得刺骨。

……

冰冷的白炽灯光，将太平间里的空气都冻成了固体。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足以摧毁人意志的铁锈般的腥甜——那是死亡本身散发出的寒意。

陆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在这里的。

身体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提线木偶，僵硬，冰冷，每一步都踏在虚无的深渊边缘。

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每一次吸气，那浓烈的消毒水味都像冰锥，狠狠扎进肺里。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拉开一个金属抽屉，滑轮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无限放大。

白色的裹尸布下，隐约勾勒出一个瘦削的人形轮廓。

陆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块白布上，瞳孔不受控制地急剧收缩，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击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滚烫的砂纸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工作人员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像是处理一件寻常的物品。他伸手，掀开了覆盖头部的白布一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然后彻底凝固。

露出来的，是慕青柃的脸。

那张曾漂亮得如同精工雕琢的瓷器般的脸，此刻却惨白得吓人。

她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像折断的蝶翼，覆盖在毫无生气的眼睑上。

湿漉漉的头发黏在破损的额角脸颊，像缠绕的水草。

嘴角残留着一丝己经干涸变黑的、蜿蜒的血迹。

陆袖的胃部猛地一阵剧烈痉挛，酸苦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咙。

她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试图用这尖锐的疼痛来对抗那灭顶的晕眩和呕吐感。

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住。

“车祸，雨太大，路面失控，撞上了防护栏……”

工作人员平板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水底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沉重的回响，一下下砸在陆袖脆弱的神经上，“发现时……己经……”

后面的话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嗡鸣。

陆袖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破碎的脸，那双永远不会再睁开的，带着洞悉一切的沉静的眼睛。

前不久慕青柃离开前，隔着人群投向她陆袖的最后一眼，那空茫又穿透的眼神，此刻被无限放大，带着千钧的重量，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痛。

不是尖锐的撕裂，而是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的，冰冷彻骨的钝痛，缓慢而坚定地碾过每一寸神经。

陆袖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顺着墙壁滑下去，蜷缩在冰冷的地面，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

太平间冰冷的白炽灯无情地笼罩着她。

不知何时粘在身上的花瓣飘落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被一只路过的穿着无菌鞋套的脚无意踩过，碾碎成一滩刺目的黏腻的猩红汁液。

那红，像极了慕青柃嘴角干涸的血迹，也像极了前不久消失在雨幕中的尾灯。

陆袖蜷缩在角落，脸深深埋在膝盖里，肩膀无声地剧烈地耸动着。

冰冷的墙壁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心底那片迅速蔓延，似要冻结一切的荒芜。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玫瑰被碾碎的甜腻到发腥的气息，钻进鼻腔，让她一阵阵反胃。

她死死咬着下唇，首到尝到浓重的铁锈味，才勉强抑制住喉咙深处翻涌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