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玄鼎初悸

风吼涧的风，不是吹过来的，是撞过来的。

铁掌帮的驮马不安地喷着响鼻，蹄铁叩击在湿滑的岩石上，溅起点点火星，转瞬又被呜咽的风声吞没。

靛蓝色的帮众人影在嶙峋乱石间穿梭，扎营的动作带着一股子被风撕扯过的急躁。

云逸缩在一块背风的巨岩下，正小心地解开一个年轻马脚子肩头的破布。

那布条早己被暗红的血和灰黄的脓浸透，黏在皮肉上，稍微一扯，汉子便从牙缝里挤出嘶嘶的抽气声，额头青筋暴起。

“忍着点，栓柱哥。”云逸声音低沉，手上动作却稳如磐石。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层层揭开，一股混合着草木灰的呛涩、猪油的腥膻和松脂清苦的怪味立刻弥散开来。

“半仙儿…你这…黑糊糊的玩意儿…真顶用？”

旁边一个帮着按住栓柱的老马脚子，皱着鼻子，眼神里七分怀疑三分好奇。

云逸没答话。

他用两根削尖的细树枝当镊子，蘸取滚烫的油膏——那是他刚在篝火余烬上小心温热过的——精准地涂抹在伤口翻卷的边缘和深处。

油膏接触皮肉的滋啦轻响，被风声盖过。

草木灰的碱性带来微弱的灼刺，压制着难忍的瘙痒；

融化的油脂迅速封闭了创面，隔绝了潮湿阴冷的山风；松脂粘稠的质地，则像一层简陋的防水封膜。

“嘶——！”栓柱猛地绷紧身体，豆大的汗珠混着脸上的污垢滚落，但他死死咬住了破布卷成的布团，没再哼出声。

“顶个屁用！装神弄鬼！”不远处，一个蹲着啃干粮的壮实汉子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风声，

“黑鹰沟带出来的晦气玩意儿，也就哄哄新来的雏儿！”这是帮里的老人，疤脸王五，对云逸这个“半仙儿”一首没什么好脸色。

赵天雄魁梧的身影恰在此时踱步过来，铁塔般的身躯带来一片沉重的阴影。

他嘴里叼着铜烟锅，火星在暮色中明灭。

那双虎目扫过云逸专注的侧脸和栓柱肩上黑乎乎的膏药，又掠过王五不屑的表情，最终落在峡谷深处幽暗的岩壁上，浓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少放屁。”赵天雄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压住了所有杂音，“能止血收口就是好东西。这鬼地方，染上‘破伤风’，阎王老子都嫌你慢。”

他不再理会这边，迈着沉甸甸的步子走向涧底那片最幽暗、水汽最重的巨大岩壁，铁掌无意识地着腰间冰冷的刀柄。

亲信阿木如同影子，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锐利如鹰隼，掠过营地每一个角落，最终在云逸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云逸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他垂下眼睑，继续手上的包扎，用相对干净的布条将伤口裹紧。

侦察兵的本能让他对环境的感知放大到了极致，阿木的存在，赵天雄看似随意实则刻意的站位，都在传递一个清晰的信号：信任，远未建立。

他依旧是那个需要被看管的“黑鹰沟丧家犬”。

夜，彻底沉了下来。

篝火在狂风中挣扎跳跃，光影在嶙峋的岩壁上疯狂舞动，扭曲成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

风穿过岩缝的尖啸，如同万千冤魂在谷底齐声哭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娘的，这鬼哭峡的名头，真不是白叫的！”有人往火堆旁缩了缩，低声咒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呜咽声中，一种异样的声响，如同粘稠的血液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极其微弱，却又带着一种穿透风声的诡异清晰，钻进了云逸的耳朵。

嗒…嗒…嗒…

声音来自赵天雄驻足的那片巨大岩壁深处。

云逸猛地抬头望去。昏黄跳跃的火光边缘，那片原本被水汽浸润得黝黑的岩壁，表面竟缓缓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暗红色水珠！

水珠越聚越大，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沿着冰冷的岩石纹理蜿蜒滑落，在岩壁上拖曳出一道道妖异的、粘稠的血痕！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随着越来越多的“血珠”渗出滑落，那些看似杂乱的湿痕，竟在火光与水汽的扭曲光线下，隐隐约约地勾勒出一个巨大而狰狞的轮廓——

一个仰天长啸的狼首！

獠牙毕露，眼神凶戾，透着一股蛮荒原始的暴虐气息！

那纹路，那扭曲的线条，与云逸怀中那块冰冷金属碎片上的诡异图腾，几乎一模一样！

云逸的心脏骤然缩紧！怀中贴身藏着的玄鼎碎片，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冰冷的悸动！

仿佛沉睡的凶兽被同类的气息惊醒，隔着布帛与血肉，向他发出无声的低吼。

那悸动并非温度变化，而是一种源自物质深处的、令人骨髓发寒的震颤！

与此同时，他隐约感到一种被压制、被排斥的烦躁感。

而就在同一刻，眼角余光瞥见远处阴影中，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青白色光芒一闪而逝，随即消失。

赵天雄就站在那渗血的狼首图腾之下。

火光映着他半边铁铸般的脸庞，明暗不定。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岩石般的冷硬。

他没有丝毫惊惧，反而缓缓抬起那只名震古道的铁掌，五指箕张，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重，缓缓抚向岩壁，抚向那狼首图腾的核心！

就在他那布满厚茧、能开碑裂石的掌心，即将触碰到那湿滑粘腻的“血迹”时——

“嗡！”

一声低沉得几乎无法听见、却又仿佛首接在灵魂深处震响的嗡鸣猛地荡开！

并非来自岩壁，而是来自赵天雄的掌心！

他抚过的那片区域，粘稠下渗的“血珠”竟瞬间停滞！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冻结、压制！整个渗血的狼首图腾，随着他铁掌的抚过，光芒，如果那粘稠的暗红也算光的话。

似乎都黯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缓慢、粘稠、令人作呕的蠕动。

赵天雄的手掌猛地顿住，停在半空。

他缓缓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又猛地抬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穿透摇曳的火光和憧憧人影，精准地钉在了云逸脸上！

那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惊疑、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警告！

云逸被这目光钉在原地，呼吸都为之一窒。

怀中碎片的悸动与岩壁的渗血狼首，仿佛在那一刻形成了某种邪恶的共鸣，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蛇一般爬升。

赵天雄收回目光，不再看那渗血的岩壁，也不再看云逸。

他转过身，魁梧的背影在火光下拉出长长的、沉重的阴影，仿佛背负着整座峡谷的幽暗。他低沉的声音如同闷雷碾过营地，压过了风吼：

“都他娘的看什么看！该守夜的守夜，该挺尸的挺尸！这鬼地方邪性，骨头渣子都留不下！少沾那些甩不掉的东西！”

最后半句，分明带着一股血腥味的警告，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也砸在云逸紧绷的神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