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茶旗囚笼（1）

箭簇撕裂幽暗，带着地狱爬出的尖啸，成排钉死在湿滑的暗河岩壁上，激起点点火星。出口，那道被淤泥半掩、通往生机的缝隙，此刻成了真正的鬼门关。茶马司巡卒黑沉沉的身影在洞口天光残缺的轮廓里蠕动，精铁打造的狰狞神机弩，一支支探出狰狞的头颅，冰冷的反光切割着仅存的视线。

“狗日的！埋伏！”赵天雄雷吼炸响，却瞬间被更密集的撕裂声淹没。

云逸眼瞳骤缩，不是为这死亡暴雨，而是最前方那个翻倒巡卒腰间滑出的一抹冰冷——腰牌。精铁铸就，中央一个印记刺目：三枚方孔铜钱叠成山，山底一道锐利如刀的“刘”字阴刻。

刘万财商号！

刀锋般的印证狠狠楔入云逸脑海。前番道上几度凶险，那如跗骨之蛆的截杀、阴魂不散的刁难，此刻被这枚腰牌染透了污血的颜色。勾结茶马司！何止是狼狈为奸，恐怕从一开始，这条绝路上的刀光，就浸透了刘胖子的油腥！

“躲箭！找掩蔽！”念头电闪，吼声己脱口而出。但除了嶙峋凹凸的石壁，这片滩涂空旷得绝望。神机弩激射的洞穿力，绝非血肉能挡。

绝望刚如冰水漫上背脊，一道铁塔般的阴影己狂暴地顶了上去！

是赵天雄！

他没有掩蔽，也无从掩蔽。左肩那处反复崩裂又草草裹缠的旧伤，在全力爆发时陡然膨胀开来，狰狞地凸出背部的厚布，一层诡异的、令人心头发毛的青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那片污浊的绷带之下蔓延，如同生满了铜锈的老器。可怖的异状下，是更骇人的力量。汉子右掌五指箕张，猛地印在身侧那块突兀礁石之上！

“给老子——开！”

掌风咆哮如闷雷。布满苔藓藻类的坚硬岩体轰然炸裂！碎石爆卷，大的如磨盘，小的似铁蒺藜，被他掌力裹挟着激射而出，狠狠撞向袭来的第一泼箭雨！

“夺夺夺夺……”岩石与精钢箭簇的惨烈碰撞响成一片刺耳的爆豆声。碎石粉屑簌簌而下，混杂着被箭矢洞穿撕裂的碎块，硬是在队伍前方炸开一道摇摇欲坠的碎石屏障。箭雨势头骤然一挫！

“噗！”一口血沫混着岩尘，从赵天雄骤然苍白如纸的脸上呛咳出来，那肩头的青铜暗色似乎更深了一分。

时间！只抢到了须臾！

“驮鞍！”云逸的嘶吼带着破音，在这轰鸣与惨叫声中强行劈开一线理智，“堆叠！三角！用支桩！快！”

慌乱中的马帮汉子们找到了主心骨。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沉重的盐包被疯狂地推到后方。精良的减震驮鞍成了此刻唯一的护身甲。沉重的牛皮鞣制，内填厚实的棕麻和软木，平日里背负万斤而鞍不离马背。几个老背夫几乎是靠着深入骨髓的本能，合力将巨大沉重的驮鞍层层叠垒。

动作狂乱却蕴含着某种苦力生涯磨炼出的韵律。

“这边！顶住！”老杨头喉咙嘶哑，抱着一根粗壮的硬木支桩，狠狠塞进两层驮鞍斜倚形成的夹角空隙。这是茶马道上对付陷坑斜坡时传下来的土法子，此刻被云逸强行激活。沉重的驮鞍层层堆叠，利用相互挤压的杠杆之力，硬生生在他们前方构筑起一道矮墙般的弧形壁垒——虽然单薄得可怜。

“哆！哆！哆！哆……”被岩石屏障削弱了势能、改换了方向的第二轮箭矢终于钉到。沉闷的咬合声雨点般砸落在厚实的鞍壁上！一些力量奇大的弩箭穿透了蒙在最外层的厚牛皮，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撕裂声，尾羽嗡嗡颤动，却终于被内里层层缓冲的填塞物死死咬住！

掩体之后，背夫们死死趴伏。箭尾颤鸣的死亡之音紧贴头顶，每一次重击都让临时掩体剧烈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崩解。

“撑住啊！妈的！”有人闭着眼嘶吼。

“哗啦——！”

更大的异变毫无征兆地降临！

就在众人全力抵御弩箭之时，后方那股本应流向出口的暗河浊黄水流，猛地停滞了一瞬！极短暂，如同巨兽深深吸气的刹那死寂。紧接着，一股远比先前汹涌数倍的浑浊激流挟裹着泥沙、断枝、甚至几头翻白的鱼尸，裹挟着无可匹敌的霸道力量，骤然从暗河上游倒卷而来！水墙如山倾，狠狠拍向堆叠的驮鞍掩体和趴匍的人群！

“妈的！水！”

“抓紧！”

惨叫声瞬间被淹没在水魔的咆哮里。冰冷腥臭的河水兜头盖脸，巨力冲得人立脚不住，堆叠的驮鞍在晃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个措不及防的背夫险些被卷走，全靠死死扒住身旁的岩石或驮鞍缝隙。

沈青眉立足在水中一块略高的岩石，周身一层薄薄白光抵御着大部分水流冲击。她猛地抬手按住颈间——并非去扶被水浪打得前仰后合的身体，而是按住了胸口衣襟深处某物剧烈的震动！那枚戴在她纤细中指上的银戒，此刻竟发出濒死般的蜂鸣！

一道细细的、触目惊心的裂痕，正沿着戒面那复杂繁奥的纹路骤然延伸！戒面核心一点微弱的青蓝色光华，如同风中残烛，猛烈跳动挣扎了几下，颜色如潮水般急速褪去，转为一种近乎枯寂死灰的土黄，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灵纹钥匙！维系前路最重要的依仗，此刻竟几近油尽灯枯！沈青眉的脸色在幽光水影里比那枯黄的戒面光芒更加难看。

她的目光急扫。浑浊的水浪冲刷着掩体后湿透岩壁，岩壁上的淤泥和苔藓被水流粗暴地冲刷剥落，露出了更大片的、历经水蚀风化的原始黝黑岩石。

水流在石壁上回旋、撞击，一个巨大的漩涡缓缓成形。

漩涡中心，在那片被冲刷得最干净的岩壁上，点点幽光，如同最隐秘的夜虫复眼，次第无声亮起！线条扭曲、诡魅、非人工所能镌刻，仿佛亘古沉眠于此的巨兽皮肤上渗出的冰冷汗珠。光芒勾勒，一句古老得令人心神发悸的密语，随水流的波动在石壁上沉沉浮浮，森然显现——

“铁索横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