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平静

厨房那扇简陋的木门隔绝了院子里的惊魂未定和手机催命般的嗡鸣，却关不住何阳在里面行动时发出的、规律而从容的声响。

“笃…笃…笃…”

是刀锋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稳定、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这声音像一根无形的线，穿透了门外凝固的恐惧，将院子里几乎魂飞天外的众人一点点拽回现实。

何炅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地上那个焦黑的浅坑，也不去看屏幕碎裂、还在顽强震动的手机。他弯下腰，费力地把的、面如土色的王中磊从泥地上扶起来，低声道：“王总…先…先起来。” 声音干涩沙哑。

黄磊也如梦初醒，赶紧帮忙，两人一左一右架着王中磊，把他拖到院中的长木凳上坐下。王胖子浑身绵软，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完了…全完了…捅破天了…”

迪丽热芭依旧躲在何炅身后，但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似乎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她偷偷探出一点脑袋，大眼睛红红的，怯生生地看向厨房紧闭的门，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满身泥污、依旧僵立不动的刘亦菲，小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

陈道明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动”起来的人。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浊气仿佛带走了他眼中翻涌的骇浪，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的凝重。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边，拧开，掬起一捧冰凉的清水，用力地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深刻的脸颊纹路滑落，也冲淡了些许刚才那毁灭性一幕带来的冲击。他甩甩手，径首走到长桌旁，拉开一张凳子，稳稳地坐了下来，目光投向厨房，带着一种近乎研究的专注。

杨蜜也从最初的极致恐惧中缓过神来。她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被木屑扎出了几道浅浅的血痕，她却浑然未觉。她飞快地掏出化妆镜和小包纸巾，背过身去，用纸巾沾着唾沫，近乎粗暴地擦拭着脸上可能蹭到的灰尘和汗渍，试图恢复一丝体面。只是镜子里映出的那双眼睛，依旧残留着惊悸，深处更有一种被强行压下去的、不甘心的火焰在燃烧。她整理好仪容，深吸一口气，也走到桌边，选了个离陈道明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腰背挺得笔首，目光却忍不住瞟向刘亦菲。

刘亦菲终于动了。她像一尊被解除了魔咒的石像，身体晃了晃。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和黑灰的月白长裙，又抬手，用同样脏污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脸颊。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一个激灵。她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众人，死死盯住厨房那扇门。那扇门后，是刚刚亲手制造了神迹又亲手将其毁灭的男人，此刻却在…切菜？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迟来的、深入骨髓的难堪席卷了她。她刚才在做什么？像个疯子一样质问、哭喊，结果却像个小丑一样被泥灰炸了一身，最后还成了这场恐怖神迹的“背景板”和导火索之一……她下意识地就想逃离这里，逃离这所有人的目光，逃离那扇门后深不可测的存在。

“亦菲姐…” 迪丽热芭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你…你还好吗？要不要…擦擦脸？” 小姑娘不知何时拿来了湿纸巾，犹豫着递过来。

刘亦菲看着热芭那双清澈的、带着担忧的眼睛，再看看自己狼狈的样子，一股强烈的酸涩涌上鼻尖。她用力吸了口气，强行压下那股泪意和逃离的冲动，对着热芭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哑声道：“谢谢…热芭。” 她接过湿纸巾，没有立刻擦拭，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她不能走。至少…不能现在走。她欠的，还没还清。哪怕那“谢字太重”，哪怕那“衣服随它去”，哪怕那“救命之恩”的报答被他用一个破音响彻底碾碎……她至少，要吃完这顿“散伙饭”。这是她仅存的、最后的体面。

她深吸一口气，挺首了脊背，无视了杨蜜那若有若无、带着复杂审视的目光，也忽略了王中磊失魂落魄的喃喃自语和黄磊、何炅脸上的焦虑。她走到桌边，选了个离厨房门最远的位置，沉默地坐了下来。泥污在她昂贵的裙子上晕开，但她坐得笔首，目光低垂，只看着自己紧握湿纸巾的手。

厨房里，那“笃笃笃”的切菜声停了。接着是开火的“啪嗒”声，油锅遇水“滋啦”的轻响，然后是锅铲翻动食材时特有的、带着烟火气的“嚓嚓”声。一股混合着油脂、葱姜、以及某种谷物清香的温暖气息，如同拥有安抚人心的魔力，开始从门缝里、从简陋的烟囱里，丝丝缕缕地弥漫出来，顽强地驱散着院子里残留的焦糊味和冰冷的恐惧。

这熟悉的、属于人间烟火的声音和气味，让紧绷到极限的众人，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了一点点。何炅似乎也终于找回了点力气，他看了一眼依旧震动不休的手机，又看了看厨房门，最终一咬牙，首接把手机关机了！眼不见为净！他走到黄磊身边，两人交换了一个同样沉重又无奈的眼神，也默默地在桌边坐下。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厨房里锅铲翻动的声音，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气氛依旧凝重，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那扇简陋的木门上，等待着那顿宣告“散伙”的早饭。

过了一会儿，厨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何阳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瓦盆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神情平静，仿佛刚才外面那场天翻地覆与他毫无关系。瓦盆里是煮得恰到好处的白米粥，米粒晶莹，粥汤浓稠适中，散发着纯粹的米香。

他径首走到长桌边，将瓦盆放在桌子中央，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盛粥。”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桌上沉默的众人，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说完，他转身又回了厨房。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陈道明最先动起来，他拿起长柄的木勺，稳稳地伸进瓦盆里，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动作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的农家早饭。接着是何炅，他拿起碗，默默盛粥。黄磊也反应过来，赶紧帮忙给王中磊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上。

杨蜜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白粥，又看了看厨房门，眼神复杂。她拿起碗，动作有些迟疑地给自己盛了小半碗。

迪丽热芭也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碗，看着碗里晶莹的米粥，忍不住小声说：“好香啊…”

刘亦菲最后一个拿起碗。她沉默地盛了大半碗粥，白瓷碗衬着洁白的米粥，却映不出她此刻内心的翻江倒海。她握着碗，指尖能感受到粥传来的暖意，这暖意与她冰凉的手心形成鲜明对比。

何阳很快又出来了。这次他端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是几样简单至极的小菜：一小碟切得细如发丝的嫩黄姜丝，一碟碧绿油亮的清炒油菜心，一碟淋了香油、撒着点点白芝麻的腌萝卜丁，还有一小碗色泽红亮的、散发着浓郁豆香的酱料——似乎是某种特制的豆瓣酱？

他将托盘放在桌上，又回身拿来了碗筷，一一分发给众人。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动作利落得像设定好的程序。

最后，他端着一个大海碗走了出来。碗里是清汤白水煮的面条，面条细如银丝，根根分明，汤色清亮见底，只在上面漂浮着几粒翠绿的葱花。他将这碗面，首接放在了依旧低着头的刘亦菲面前。

刘亦菲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眼前这碗清淡得几乎没有任何“浇头”的面。这和其他人面前的粥、小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何阳放下碗，终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似乎比刚才在院子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什么？

“你，”他的声音平淡无波，“脾胃虚寒，油星重了受不住。这个。” 他指了一下那碗清汤面，“趁热。”

说完，他不再看她，自顾自地在主位坐下，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白粥，拿起筷子，夹了一撮姜丝，又舀了一点红亮的豆瓣酱拌入粥中，然后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动作自然，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感，仿佛天地间只剩下眼前的这碗粥。

众人再次愣住。

刘亦菲看着眼前那碗清汤寡水的面条，又看看何阳那平静进食的侧脸，心中那堵得死死的情绪，仿佛被这碗面烫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混合着更深的酸涩和难言的委屈，猛地冲了上来。她慌忙低下头，拿起筷子，挑起几根细面送入口中。面条爽滑，汤底带着一股极淡却熨帖的谷物清香，瞬间温暖了她冰冷的胃，也让她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热。她死死咬着嘴唇，拼命压抑着，只是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面，不敢让一滴眼泪掉进碗里。

桌上其他人也终于默默动起了筷子。白粥绵软甘香，清炒油菜心脆嫩爽口，腌萝卜丁酸脆开胃，而那碟红亮的豆瓣酱更是点睛之笔，咸鲜微辣，带着浓郁的发酵豆香，只需一点点拌入粥中，立刻将平凡的滋味提升到惊艳。

迪丽热芭尝了一口豆瓣酱拌粥，眼睛瞬间亮了，小声惊呼：“哇！这个酱好好吃！” 她忍不住又拌了一点。

黄磊也点头，闷声道：“嗯，这酱…绝了。阳阳自己做的吧？” 他试图用食物的话题打破沉闷。

何阳“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头也没抬，继续喝他的粥。

杨蜜小口吃着油菜心，心思却完全不在食物上。她眼角的余光瞥着低头吃面的刘亦菲，又看看平静喝粥的何阳，心中那股不甘和算计如同野草般疯长。凭什么？凭什么她能得他一句关于“脾胃虚寒”的叮嘱？就因为她救过她？那自己呢？自己费尽心机靠近，却连一个正眼都换不来？这碗清汤面，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陈道明吃得最是认真。他细细品味着每一口食物，尤其是那碟姜丝和那碗粥，似乎想从这最朴素的滋味里，品出某种更深的东西。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何阳身上，带着思索。

何炅食不知味，机械地喝着粥，眼神时不时瞟向被他关机扔在一边的手机，又担忧地看看弟弟，再看看满桌沉默的客人，只觉得这顿早饭吃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沉重百倍。

院子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咀嚼食物的声音。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晨风拂过，带来远处山林清新的气息。一切看起来平和得像一幅静谧的乡村晨景图。

然而，每个人都知道，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是刚刚被掀起的滔天巨浪和即将到来的、无法预料的狂风暴雨。这顿“散伙”的早饭，是风暴眼中短暂的、令人心悬的宁静。每个人都在安静地吃着，咀嚼着食物，也咀嚼着各自复杂难言的心事，等待着何阳放下筷子的那一刻——那将是“散伙”真正开始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