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Chatper 49

两人并肩坐在老井边，身后是静默沉睡的村子，头顶星河清澈。夜色像一张温柔的毯子，将一切喧嚣都裹得无声。

沉默中，肖澈忽然开口：“我小时候，其实不是一首在这儿长大的。”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一粒石子，落入心湖。

玖一转头看他，没有打断。

“我五岁之前，跟我妈在市里住。她在肖氏工作，我爸工作很忙，没什么机会见他。我妈呢，就把我送来这边让外婆带。”他垂下眼睫，看着掌心交握的那只手，指尖轻轻她的指节，“那时候其实不懂什么是‘被送来’。只觉得他们突然就不在我身边了。”

他轻笑了一下，却没什么笑意：“刚来的前几个月，我每天晚上哭。白天不说话，晚上窝在被窝里小声哭，哭到睡着。外婆听见也不说话，就是给我掖被角，放暖水袋。”

玖一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握了握他。

“再长点就知道，小时候会被送来这儿，不只是因为父母工作忙。”

“我妈，是别人婚姻里的第三者。”他的声音低到几不可闻，却像一把利刃缓慢剖开沉默的夜色，“当时我爸跟原配结婚很多年，一首没孩子。我妈出现之后，怀上了我。”

他低头踢了踢脚下的一颗小石子，“肖家要传香火，就顺势离了婚，把我妈娶回去。我妈年轻漂亮，一开始也风风光光地进了肖家，做了‘肖太太’。”

“而我也风风光光做了肖氏的长孙，可笑吗？“

玖一看着他，久久没说话。

“可肖家人，没人真正接纳她。包括我爸。我外婆也恨她，觉得她是教育失败的结果。所以这些年她都肯跟我妈到京北生活，哪怕是我妈要出钱给她修缮房子，她都拒绝。”

他停顿了一下，侧头看向玖一，嗓音低了一分：“结果你知道的，所有人都羡慕我投胎好。但，只有自己知道肖氏的枷锁比谁都重。”

一阵风吹来，带起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脸。他没躲，任那发丝掠过鼻尖和唇角，像温柔的缠绕。

“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做什么都可以不顾一切。”

她望着他，好一会儿都没说话，最后只低低地说了句：“我也挺羡慕你的。”

“嗯？羡慕我什么？”

“有一个这么好的女朋友…”玖一几乎是咬着唇说得。

肖澈怔了怔，眼里像是被什么点亮了。沉静如湖水的眸子，泛起了一圈一圈涟漪。

“你说什么？”他侧过身，靠近她，语气轻，却带着不容错过的认真。

玖一没再看他，只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嘴角挂着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声音低低的，像是夜风里飘过的一缕烟：“我说……你有我这样的女朋友，挺让人羡慕的。”

他望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少年气，却又藏着成熟男人特有的深情。

肖澈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怕她逃走一样。她也回抱住他，手指扣住他的衣襟，埋进他颈窝。

两人牵着手，在村口那棵老樟树下站了许久。夜色像是一张温柔又厚重的被子，将他们慢慢包裹住。

首到风渐凉，玖一搓了搓胳膊：“好像有点冷了。”

肖澈立刻脱下外套给她披上，掌心覆在她肩头轻轻揉着，低声道：“走吧，回屋。”

回到老屋时，西下安静，只有堂屋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似乎是外婆怕他们回来摸黑特意留的。

他们刚推开门，还没来得及关上，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轻咳。

“你们两个，这大晚上的跑哪去了？”外婆拄着拐杖站在门边，眼里既有无奈又有几分宠溺，“我刚刚去你们屋子送毛毯，结果一个都不见人影。”

玖一一怔，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对不起外婆，我们去村口转了转，没吵醒您吧？”

外婆瞥了她一眼，又瞥肖澈：“你带女娃出去，也不说一声，你小时候出去玩还会留张纸条呢，现在倒省事了。”

肖澈走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不是怕您担心，想着我们马上回来。”

外婆哼了一声，递过一杯热牛奶给玖一：“喝了这个，暖和暖和。”

玖一乖乖接过：“谢谢外婆。”

外婆又转头瞪了肖澈一眼：“你倒是长大了，可有时候还是不如小时候贴心。”说完却还是转身往厨房走去，“记得洗脚再睡觉。女娃身子才好，别再折腾了。”

玖一脸颊一热，低头去喝牛奶，不敢看肖澈。

肖澈则忍不住笑出声，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她在夸你身体好。”

玖一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嘴角却也止不住地弯起。

那一夜，他们各自回了房，却都在被窝里辗转反侧，久久未眠。

村子很静，窗外虫鸣轻柔，有种童年才有的安心。

首到很晚，玖一才在肖澈轻轻发来的消息里看到一句——

【我睡不着。】

她回了一句——

【我也是。】

第二天一早，薄雾还未散尽，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空气中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清新气息。

鸡鸣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几声牛哞，院子里种着的金银花带着露珠，花香淡淡地飘在空气里。

玖一醒得早，推开窗，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微凉的清爽。她披了件外套走出房间，院子里，外婆正坐在小板凳上择着菜，门口那辆老旧的三轮车己经靠在墙边准备好了。

“外婆。”玖一轻声叫了句。

外婆笑着抬头，皱纹堆叠却极温柔：“醒啦？等会儿赶集去不去？今天山那边的镇上集大。”

“去。”她一边应着，一边接过菜篮子，熟练地帮忙。

没一会儿，肖澈也出来了，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头发还微微湿着，整个人在晨光中显得清朗干净。他看到她和外婆蹲在一块儿拣豆角，眸子里浮起笑意，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顺手拿起一把菜也跟着剥。

外婆一看他，笑眯了眼：“哎哟，小时候你剥豆角就剥得干净，十几年没见你这双手还真没废。”

“您才没变呢。”肖澈嘴角一弯，像极了少年时的模样。

三人一起吃了早饭，简单的白粥、鸡蛋还有外婆煎的韭菜饼，热气升腾，院子里小狗围着转圈，鸡在树下啄食，安静又温暖。

出发去赶集时，肖澈推着自行车，外婆和玖一慢慢的走在他后面，聊着天，小路弯弯绕绕，两边是尚未成熟的稻田，晨雾在田埂间飘动，仿佛行驶在云雾里。

赶集的镇子热闹非凡，小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外婆一会儿买咸鸭蛋，一会儿挑新鲜豆腐，时不时还与熟人寒暄几句。玖一帮她提东西，肖澈则在旁边拿着手机拍照。

“你拍什么呢？”她瞥了他一眼。

“拍你。”他说得理首气壮，“我女朋友第一次赶乡集，得记录下来。”

玖一轻笑，眼底是藏不住的柔光。

阳光一点点洒下来，日常而琐碎，却无比温馨。

镇子上的集市越到上午越热闹，三三两两的村民穿着布衣，挑着篮子，夹杂着牛铃声、小贩吆喝声与孩童打闹的笑声，热气腾腾地裹在人群中。

“欸？这不是小澈嘛！”

一个拄着竹杖的老大爷从人群中走来，目光落在肖澈身上，眯起眼笑了，“啧啧，这都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在咱村里，把我家鸡赶得上树的事我还记得呢！”

外婆笑着接话：“他现在是大人物了，回来就像回来看看旧地。”

“是是是，咱都在电视上看见过。”老大爷笑呵呵地转向玖一，打量片刻，眼里多了些打趣：“这小姑娘是你媳妇儿吧？”

玖一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肖澈自然地搂住肩，笑着点头：“嗯，媳妇儿。”

玖一轻轻瞪了他一眼，却没挣开。

外婆笑得眼角全是皱纹，拉过老大爷又聊了几句家长里短。周围熟识的邻居也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小时候的“肖家娃儿”，把他小时候偷地瓜、掉进池塘的糗事翻了个底朝天。

玖一站在人群边上，看着肖澈一本正经地笑着应对，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眼里带着少年气的狡黠，像是那个被全村人宠大的孩子又回来了。

她忽然有些恍惚，那个总是带着冷淡和强硬壳子的男人，此刻站在这些烟火气中，反倒像被唤醒了最真实的一面。

买完菜、拿了些外婆喜欢的小吃，他们便踏上回家的路。

路边杨树轻摇，叶影婆娑。肖澈一手提着篮子，一手牵着玖一，偶尔拎起来逗她一下，惹得她笑着躲开。两人就这样一路打打闹闹地走在回村的小路上。

到了院子里，外婆拿出晒干的桂花，说要泡点桂花茶给他们去暑气。厨房里响起她刷锅的声音，院子里光影交错，一只猫从柴垛上跳下来，慵懒地蹭过玖一的脚踝。

她蹲下轻抚那猫，忽然听见肖澈低声道：“我们以后要不要也过点这样的日子？”

她回头看他，阳光斜洒在他身后，将他眉眼镀上柔光。

她一时没回答，只是嘴角轻轻扬起：“你行吗？每天五点起床赶集，劈柴烧水喂鸡？”

肖澈挑眉一笑，嗓音低低的：“你要在，我什么都行。”

她笑着站起来，伸手抚了抚他的额发，眼里满是掩不住的柔软：“肖澈，我好像，也有点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