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沉溺

医生和护士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就是丁淼抱着桑浅的画面，轻咳了好几声，才让桑浅红着脸推了推丁淼，他这种时候倒是脸皮很厚地毫不在意，让医生检查一下桑浅的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小护士暗自咂舌，她可没忘记昨天这个男人抱着床上这位漂亮的小姐姐来医院的时候，脸色超难看，凶神恶煞地，好像要所有人给她陪葬一样的狠厉，她扎针头歪了两次，自己本来就害怕了，抬头对上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吓得她都觉得第三次扎不准，她就要以死谢罪的感觉。

帅是帅的，但凶得让人一点都感觉不出帅，只想要离他远一点。

但对病人是真的好啊，她昨夜值班，几乎是看他一晚上没睡一首守着的，那担心和关心不是装出来，她在医院两年了，两年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也见过不少，是不是真心的看护病人，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偷偷瞄了眼丁淼，看他注意力全在病人身上，又看了眼只是皮外伤但明显有些虚弱的躺在床上的桑浅，暗自感叹，这两人看起来就很相爱啊，真好。

医生跟丁淼嘱咐了几句，不放心可以让桑浅再住院观察一天，身上没什么问题了，小护士才急匆匆跟着医生的步伐离开病房。

虽然这两人很好看也很登对，但她一点都不想留在这个区域里，救命啊，他一看就心情很差想找人报仇的样子。

窗帘被丁淼拉开了，窗外的阴沉天气随着时光流逝反而消散了不少，一缕不太明显的晨光从厚重的云层里穿透出来，像是聚光灯打在了台上，在医院的草坪上落下一束光。

桑浅看着窗外的光束和他靠在窗边的背影，没预料到他突然的转身，一瞬间的眼神对视，让她有些突兀地低下头，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在医生进来之前说的话。

丁淼重新坐在了桑浅的床边，他的神色甚至可以算得上庄重，目光凿凿的，有种类似于宣誓般的忠诚。

“桑浅。”他牵起她的手，纤细白皙，腕骨柔软，一层皮肉搭在骨头上，是他很怀念又习惯的触觉。

桑浅只是睁着她那双被水意浸泡过的眼睛看着他，原本就没什么肉的脸现在看起来更瘦更小，他隐形里总觉得她是当年那个扎着两个辫子，抱着画板，牵着他的衣袖还在哭的小女孩，但其实她早就长大了，现在的她己经成长到不再惧怕那些过往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会成为她新的恐惧。

他的人生太糟糕了，糟糕得他很多时候都不想要了，但总会在放弃的边缘想起她，想着她在的话，他会怎么做，那是绝境里的一缕阳光，让他近乎苟延残喘地坚持下去，坚持一个正确的选择，但他仍然觉得自己烂透了。

吸du的爸，赌博的妈，两个人都不要他，把他扔到了福利院门口，再联系上就是他爸砍了他妈，两个都没了。进了福利院却又丢了，去到了丁爷的小院，每天跟狼狗抢饭吃，跟“兄弟姐妹”拿命打架，赢了的人活下来了，却只能去做更脏的事情。

江城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有多少都是在他眼前发生着，他无能为力，做不了恶，却也扬不了善，他第一次跟着大哥出去，看的是就是他们去讨债，男人跑了，留下了孤儿寡母，被打得只能拿那年轻妈妈去抵债，那小孩跟着他们，他还带了几天。

但后来也是那样死在他面前。他资质不好，体力也不行，只能去当小偷，被人抓到了，手都被砍断了，他找到他的时候，身上的血都还是热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才不过8岁，口袋里还装着给他妈妈买的头绳，人就这样没了。

在江城，这种事情，他每天可以看到无数遍。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到。

烂透的人生，烂透的经历，烂透的周遭人和事，游轮上陈耀冲过来的那一刻，他没想过其他的，他只是遵从自己那一刻的选择，把陈耀这唯一的危险源拖着一起坠入大海。

海水浇灌在他全身，高压造成的窒息感让他意识在瞬间涣散，他在海里什么都看不清楚，听也听不见，只是恍然间有个模糊的身影在空中一跃而下，对着他的方向，他以为那不过是自己垂死前的幻想，没想过那是一个真实的场景。

首到后来他联系上李琛，他才警觉，那不是他临死前的幻觉，那是真实存在的，在他坠入大海的时候，她跟着跳了下来，在白天黑夜交际之时，漫天的落霞都为她而震撼。

很难说得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在他短暂的烂透的人生里，他没有过这种感觉，心脏被泡在了一碗温热的中药里，又暖又苦涩，滋养着曾经的裂缝，让他边疼边愈合。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他突然不想死了，变得惜命，配合治疗，铲除潜在危机。

他总觉得自己的生命烂透了，如果能在还未死去之前，做点什么，都算是赚来的。所以他很拼，当年能在那么多“养子”底下脱颖而出，也是因为他不要命的拼劲。

就算重新遇见她，他想过让她走得远远的，也想过给她很多很多能生存下去的资本，甚至也贪心地想过或许会有机会能和她在一起过更多的日子，但他也知道自己走的是不归路，回不来的可能性更高一点。

可如果她能过得好，那其实也足够了，他对这个世界没什么留念，对自己烂透的生命也没什么留念，唯一有些遗憾的，是不能看她过得好，但他相信她，能过得好。

他不知道，也没想过，会有这么一个人，什么都不要，朝着大海的方向，坠落，就为了救他。

丁淼着桑浅的腕骨，拇指在那小小的骨头上揉捏着。

她等了又等，没等到他的下文，抿了抿嘴，想自己先开口问他，他却突然抬起了眼睛，看向她，那双眼睛很亮很亮，在明亮的光线下会呈现出琥珀色，在这种偏暗的室内却漆黑得像漆黑的漩涡，让人不自觉跟着沉溺下去，让她心口跟着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