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幕 午夜

坐在书桌前的颜冬伸出手指轻轻划过泛黄照片的边框，许久才沉声点了一下头：“嗯，挺想他们的。”

书桌的台灯将那张本就有些疲倦的脸照得愈发苍白，褪去了所有乖张外壳的他此刻就像是茫茫大海中无依无靠的浮萍。

“有时候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总会想起小时候，那个时候什么都不需要考虑，什么事情都有大哥替我摆平，父亲打我就躲到母亲怀里。”他的嘴角挂着些许温暖的笑意，就像妈妈每次端详全家福的时候会露出的表情一样。

额头的钝痛和沉重的疲惫感仍在拉扯着我的神经，但眼前人流露出的脆弱与思念却将我从昏沉的边缘拽了回来。

搂着抱枕艰难地坐起身来，努力驱散睡意的我呆呆地注视着他手中被攥到褶皱的照片，许久才轻叹一声：“少爷，一开始把这条头绳系在我头上，是把我当成颜夫人和夏桐哥的……替代品么？”

颜冬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意料之内的愧疚。

被他当成替代品这种事情我其实心里早就有了这个猜测。

解下头绳，由着散乱的鬓发垂落而下。我低着头仔细端详着手中白色花瓣的细腻纹路，两道缠绕的红绳正顺着掌心纠缠垂下，仿佛彼此纠缠的心事一般。

“少爷，今天还没结束，时间停止的魔术效果还在生效。所以，今天可以把所有的心事都说出来。”

“你……”颜冬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最终颓然陷进转椅。

他仰着头，后脑勺抵着椅背，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片被台灯映照出的光晕：“一开始听到你的名字，‘林玧夏’，我还以为是大哥的冤魂来索命了。直到那天在雪地里打架，看到你那双跟大哥一样死倔，却又截然相反的眼睛时，我才忽然意识到一个一直不敢面对的事实……大哥他……真的回不来了。”

“少爷。”手指稍稍攥紧了手里的头绳，刚刚那阵强烈的眩晕感仿佛仍未散去，还在血管里作祟，“我不是你哥，也不想当任何人的替代品。”

“我知道，反正你们仨性格都差不多，都挺可恨的。”转椅吱呀转了半圈。颜冬似乎是想露出一个笑的表情，可最后发出的笑声却无比的干涩，“你们都是那种人，明知道暴雨会把你们淋感冒，可看我没带伞还是会毫不犹豫把伞塞给我的……烂好人。”

“少爷，我从来就不是什么烂好人。相反，我既自私又冷漠，我只在乎我在乎的人，也只做我认为必须做的事情。”

“你对别人什么样我管不着，反正给我的感觉是这样，所以一开始我对你又怕又烦，怕你真是大哥的影子，烦你总是一副隐忍又倔强还不让我摆烂的德行！就想找个机会把你挤兑走。”

“……”

“后来接触久了我才发现林玧夏你压根就不是谁的替代品，就他妈是个纯傻子！”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但眼底深处翻涌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就是傻乎乎地单纯想对自己在意的人好，一心就想着报那该死的恩，还那狗屁的债！简直蠢到离谱，蠢到我他妈都不敢相信，你这种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少爷，我在边上听呢，骂我的那些话能不能稍微收敛一些。”

颜冬像被点燃的炮仗，猛地站起来，椅子腿也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跨步站到床边俯身逼近，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熊熊燃烧着后怕和心疼的火焰：“我就是想骂你几句！林玧夏，他妈的你知道小爷我刚刚有多担心你吗？！”

“刚开门看你趴地上……一动不动……我感觉天都塌了……”他忽然哽咽了一下，眼圈也越来越红，“我这辈子就你一个能交心的人，你要是死了……我就跟你一块殉情算了！省得你说我不仗义！”

“亏你还好意思说我是傻子，自己还不是傻乎乎的。”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人布满血丝的眼里溢出的汹涌泪水，自己的脸颊上竟然也滑落下了温热的液体，“颜冬，你搞什么，好端端地说着话，非要骗我眼泪。”

“你当我乐意这样？实在是气不过，看到喜欢的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我难道不该难过吗？”颜冬伸手胡乱地抹干净眼角的泪水，“这话是你以前跟我说的，我现在还给你！你他妈做事情就不知道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吗？小爷他妈的成绩那么好，脑子那么灵光！用得着你拖着这副半死不活的身体来操心我？！你他妈是不是看不起我？不是觉得我离了你就考不上大学了？！”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猩红眼底，那里面的痛苦和担忧是如此真实，如此沉重。

心中所有试图辩解的言辞，最后都无声地崩塌，只有默默垂下眼帘的轻声叹息：“这是我唯一能帮上你的忙。像我这种人……除了这条命，除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力气……还有什么能拿来帮你的？”

“林玧夏你他妈的就是个王八蛋！”颜冬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所有的怒火和委屈，他猛地拽着我手腕将我用力拉进了他滚烫的怀抱里，我撞上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时，清楚地听见了两颗心脏在胸腔中共鸣。

“把我魅惑完就他妈想要撒丫子跑路？哪有这种好事？你他妈要敢离开我试试看！哪怕追到阴曹地府我也要揍你。”带着哭腔的沙哑声音闷在我发顶，温热的液体也从他的脸上滑落洇湿了我的发丝和脸颊，“不要以为我是在跟你开玩笑，不要以为我不敢揍你，不要以为我会放你走……想都别想！”

他紧紧地搂着我，就像是一个傻子一样不停地流着眼泪。

这个白痴，每次都是这样。

每当我被沉重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每当我想着或许离开对他更好，每当我试图打退堂鼓的时候……他都会这样，不管不顾地冲过来，用这种近乎蛮横的方式，把我狠狠地拽回来。

“颜冬，你这是作弊。”我的声音同样带着浓重的鼻音，两只手悬在半空之中，迟疑了一下，最后轻轻地搭在了他有些发抖的后背上，“你这样……我怎么可能舍得离开。”

时间在无声的拥抱和彼此压抑的抽泣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渐渐放松下来，剧烈的颤抖也慢慢平息，只剩下胸膛依旧带着余悸的起伏。

缓了缓情绪，我这才将头绳递到了他的手上，对着那个表情惆怅的男生扬起了惨淡的笑意：“继续说完吧。”

“嗯，我刚刚说到哪了？”

“少爷刚刚说要把我挤兑走。”

颜冬胡乱擦干净脸上的泪痕，这才低下头指腹轻轻地着纯白的茉莉花瓣：“二月一号那天，你不是变成女生了嘛……”他喉结轻轻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夜中清晰可闻，“看到你的头发胡乱盘在头上，用条破绳子缠着，我忽然想起……妈妈以前总说女孩子头发要好好打理。”

头绳的红色发带在他的指间慢慢缠绕着。我忽然想起那日他手指穿梭在发间的触感，生涩却温柔，那时正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我们脚下拉出两道依偎的影子。

“后来我发现……”他忽然把发绳套在手腕上，带着茉莉香味的雪白花瓣就这么紧贴着他跳动的脉搏处，“你绑这个确实好看，大概是因为头绳本就是你母亲的东西吧？戴在你头上……就……很合适。”他含糊地解释着，又像是在掩饰什么一样，目光开始变得躲闪，“还有，这是我妈妈生前最喜欢的那一条，她还说一定要把头绳交给……”

颜冬把话说了一半就彻底卡壳了，脸上同时闪过一丝慌乱和窘迫。他飞快地低下头，将头绳默默地攥紧在手心。

如此突兀的停顿和古怪的反应弄得我属实是有点不明就里。

“交给什么？”

“没什么，忽略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