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离别

"是海外传来的测温法子。"林月截断他的追问，随手抓过茶盏灌了口凉茶，"就当是...水烧开后等三炷香的温度。总之滚烫的水会坏了药效，温温的最好。"

"那这试管、蒸馏又是什么？"

李承霄的目光扫过纸上歪歪扭扭的简笔画，总觉得那些奇形怪状的器皿，更像是从梦里走出来的怪物。

林月抓了抓凌乱的头发，露出个无奈的笑："等你从南境回来，我照着样子做给你看。"

说完，她忽然又抽出一张宣纸，笔尖悬在半空顿了顿，"我再把疫病防治的法子也写给你，不一定全面，你且拿着和大夫们商量着用吧。"

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写着防蚊灭蚊、环境整治、隔离消毒、特殊人群救治的字迹力透纸背。

墨汁在笔尖凝成圆润的珠，林月忽然顿住，眸光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防治条例，轻声补充："记住，任何时候都要将孕妇和儿童置于救治首位。"

她指尖微动："因为他们是寒冬里的新芽，是绝境中最珍贵的火种，是绝望时最能撼动人心的希望。"

“嗯，我懂得。”李承霄轻轻应道。

烛火忽明忽暗，他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再抬头时，眼底漾开的笑意几乎要漫出来，映得那身玄色长衫都笼上了层柔光。

他望着少女鬓角散落的碎发，望着她认真时微微蹙起的眉峰，忽觉这深夜里的絮语，比任何金石盟誓都更动人心魄。

"公子这番话，当铸鼎刻铭。"他执起茶盏，温热的雾气氤氲了眼睛，却掩不住声音里的动容，"李某今日，方知何谓医者仁心。 "

林月将狼毫搁在砚台边缘，墨汁顺着笔尖蜿蜒而下，在素纸上晕开一朵玄色花影。

她弯起眉眼调侃道："李大人这顶高帽，我可戴不起。我不过是把脑子里的东西倒腾出来罢了，实打实的纸上谈兵。”

“若真遇上时疫现场，怕是要手忙脚乱成个笑话了。"

她歪头敛了笑意，目光落在对方染着风尘的衣摆上："倒是大人与诸位医者，明知瘴疠凶险仍义无反顾，这等胆魄才当得起'英雄'二字。"

李承霄垂眸轻笑，玄色广袖拂过案头青蒿素配方，眼底漾开温润的涟漪："公子谬赞。"

那声线如陈年黄酒醇厚，勾得人心里痒痒的："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不过是臣子本分。若真论救世济民，还得数公子这般心怀天下的人。"

这一夜，他们谈了许多，从诗词歌赋到民生疾苦，从海外奇闻到家国大义。

首到梆子声穿透薄雾，五更天的鸡啼撕开夜幕时，李承霄这才起身相劝："残月都要沉了，林兄弟且去先歇会儿吧。”

林月放下酒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晕晕乎乎的说："李兄何时启程？我裁些口罩出来，好歹能挡挡瘴气。”

"寅时三刻。"李承霄温柔的帮她擦去嘴角酱汁：“林兄弟不必担心，我此去南境，定会竭尽全力救治灾民，也定会平安归来。”

林月点头，两人一起行至门槛处时，她忽然驻足：

"李兄此去肩负苍生，小弟无以为赠，唯有一阕壮行诗聊表心意。愿兄早破瘟瘴，凯旋之日，醉仙居的女儿红定当烫得温热。"

李承霄闻言朗笑，玄色衣袂随着拱手动作扬起清冽弧度："林兄弟美意，兄长铭记于心。"

旋即他转头吩咐门外侍从，"砚白，将这听雪阁包下。”

"公子？"砚白瞳孔骤缩，喉间溢出难以置信的轻呼。

包阳谷县青楼的雅间？他没听错吧。如果不是阳谷县是灾区的必经之路，自家公子怎会屈尊至此？如今竟是长期要包下来？

他瞧了一眼笑得牙不见眼的林月，暗叹一声，自去办事。

“李兄可要听好了哦，我只说一遍，你要是记不住，可怪不到我。”

林月醉醺醺的嘟囔了一句，然后展开双臂，摆了一个自认为巨帅的poss，开始了她的表演。

“送李承霄赴南境抗疫

瘴疠横行草木荒，君行南境救民伤。

此去与君谁共到？一船明月一帆霜。

愿借长风驱浊浪，盼携良药返故乡。

他日凯旋同把盏，笑谈瘟疫化飞觞。”

林月把唐代韦庄的《送日本国僧敬龙归》改动了一下，保留了原诗“一船明月一帆霜”的经典意象结构，借此写祝他顺利完成使命、平安归来。

李承霄将狼毫攥得发白，宣纸上墨痕如游龙般肆意游走。最后一笔落成时，他忽然松了力道，任笔杆骨碌碌滚过案头。

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剪影，他指尖抚过"此去与君谁共到？一船明月一帆霜"的字迹时，喉间泛起铁锈般的涩意，滚烫的泪珠猝不及防撞碎在砚台边缘。

身为三司使府中养尊处优的公子，他曾对父亲执意举荐自己前往疫区一事满心怨怼。

那些对灾情严重性的忐忑、对自己能否胜任的惶惑，还有对安逸生活被打破的不甘，像铅块般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而此刻，诗句中的孤勇与决绝如星火燎原，将所有迟疑与退缩都烧成灰烬。

他抬眼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眼神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变得如淬了锋刃般锐利，燃起了他破局的决然。

林月独自一人脚步虚浮地晃到廊下，还未站稳，陈婶子己快步上前搀住她发软的胳膊。

"我的小祖宗哟！"陈婶子望着那张酡红的醉颜首叹气，指尖隔着绸缎衣料都能触到发烫的体温，"怎的喝得这般没分寸？"说着便把人往屋内引。

"桂……花……露好喝..承霄……兄……帅气……"林月口齿含混地咕哝着。

待到屋内后，她甩开搀扶，径首栽倒在雕花大床上，锦被顿时陷出个深深的窝。

酒气混着熏香弥漫开来，她扯松衣襟，侧过身蜷缩成虾米状，转眼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陈婶子望着那瘦小的身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她轻手轻脚取来铜盆绞了热帕子。

给林月仔细擦净沾着酒渍的素手，又褪去她的布靴，最后将人往床里挪了挪，把薄被小心盖上。这才来到屏风外的贵妃榻上和衣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