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章 盼归

代写书信的老童生穿着洗的发白的蓝色长衫，文文绉绉的拿着半卷《论语》看得摇头晃脑。

出于对读书人的敬畏，武大郎特意用口水抿了抿头发，又拍了拍裤角的灰尘，这才抹了一把汗走上前去。

“代写书信，百字十文，十文起笔。”老童生的声音带着经年诵读养成的抑扬顿挫，眼睫都未曾抬起半分。

武大郎喉结上下滚动，粗糙的手掌在衣襟上蹭出两道汗渍，嗫嚅着开了口：

"俺.....俺想给兄弟写封信。就、就说，那、那日跟他起争执的汉子，如……如今安好，并、并无大碍。再让他......"

他突然顿住，喉间像是卡着团棉絮，半晌才艰涩的道："让、让他莫要记挂，兄……兄长盼着他平安归来。"

说到"盼着"二字时，他浑浊的眼窝里泛起水光，旋即别过脸去，用袖口狠狠擦了擦。

老童生抬眼打量武大郎一番，旋即拿起狼毫笔，在宣纸上疾书三西行，搁下笔来。

"客官要哪种信封？桑皮纸的五文钱一张，不过不防水；牛皮纸的十文钱一张，防水又防潮。"

老童生边说边掀开木匣，露出叠得齐整的两种信封。

"要...要最好的！"武大郎粗短的手指重重落在泛黄的牛皮纸上。

"得嘞！"老童生手腕翻飞，三两下将信纸折成规整的方块，塞进牛皮纸袋，用竹片挑起温热的浆糊，仔细封住开口，又问："这信送往何处呀？"

"沧...沧州，柴...柴进柴大官人家，武松手书。"武大郎攥着汗湿的袖口擦了把脸，踮脚望向桌面。

老童生换了支紫毫小楷笔，屏息凝神在信封上写下："沧州柴府 武松亲启"八个字。

字体苍劲有力，透着让人安心的笔锋。

写完后，他轻叩松木钱匣，示意对方付账："封口免费，统共二十文。"

武大郎慌忙从怀中掏出缠得紧实的钱串，哆哆嗦嗦的数出二十枚大钱，郑重放进钱匣。

老童生收好钱，抬手朝驿站指了指："多花些钱财封个火漆。只要那火漆印一盖，信件保证万无一失。"

武大郎将信郑重其事地塞进怀里，佝偻着脊背连声道谢："唉唉，谢...谢老爷提点。"

老童生轻哼一声，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几分不耐，却还是放缓了语气："我一介穷酸书生，担不起老爷称呼。"

驿站的柜台足有一人高，武大郎踮着脚把信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急切："小……小哥，劳……劳驾用最好的火漆！"

正在整理信笺的驿卒被这喊声惊得手一抖，抬头便看到一双布满裂口的黝黑手掌，托着个牛皮信封，杵在柜台之上。

他狐疑地首起身子，目光顺着手臂往下瞧，这才看到武大郎那张枯树皮般的脸。

"哟，是大郎呀，这是给谁寄信呢？这么舍得下本钱？"驿卒打趣道。

这对兄弟在阳谷县可谓是无人不晓，一个英武不凡、桀骜不驯，整日里打抱不平，惹是生非；一个矮小短粗、唯唯诺诺，整日里挑着炊饼担子穿街过巷。

驿卒翻转信封，眯着眼看清字迹："沧州柴府，武松手书.……原来是给你弟弟寄信呀！"

说罢，他取出火漆在烛火上熔成琥珀色的珠，随后把刻着双鱼纹的铜印按了下去。

他将封好火漆的信封，放在嘴边吹了吹，咂舌道："大郎，你这兄弟如今可真是风光，柴进柴大官人府上的门槛，多少人踮着脚都够不着呢。"

武大郎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憋出沙哑的问询："这...这邮费几何？"

"瞧你那小心样儿。"驿卒嗤笑一声，将算盘拨得噼啪作响，"一百文，包送到地头。要是人不在，原信退回。"

“哦哦哦。”武大郎慌忙从怀里掏出钱串子，一五一十的数出一百文钱推了过去。

驿卒收了钱，利落地将信笺归入"沧州"格档，随后便埋首于如山的文书，继续分拣。

武大郎踮脚张望了片刻，见再无人搭理自己，只好尴尬地挠挠头，佝偻着背退出驿站。

此时日头己攀上中天，晒得青石板腾起滚滚热浪，连街边的老槐树都蔫头耷脑蜷着叶子。

林月和陈婶子正在老杏树下刨坑埋钱的时候，武大郎推门而入。

"大郎回来了？"陈婶子首起酸痛的腰，粗布汗巾往脸上胡乱抹了抹。

"回...回来了。"武大郎默默接过铲子盯着翻起的黄土发怔："这...这是要作甚？"

林月甩了甩沾着泥土双手，狡黠一笑："藏银子呢！"

她指了指身边的装着银子的咸菜罐子道，"等埋好了，再种上太阳花，绿油油的叶子一遮，保管谁都瞧不出名堂来。"

武大郎的动作突然顿住。烈日透过杏树枝桠洒下光斑，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想起自己给兄弟置房娶妻的打算，没来由的心头微动……

又过了两三日，秋天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檐角垂落的雨帘把阳谷县裹进一片朦胧里。

寒意随着雨丝浸透青石板路，把嚣张多日的秋老虎彻底赶跑，就连老杏树的叶子都瑟缩着泛起了黄边。

武大郎蜷在灶台前添柴，火舌舔舐着铁鏊，烙得炊饼滋滋冒油。

柴火不时炸开噼啪脆响，火星子溅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忽明忽暗间，映出眼底藏不住的牵挂。

他望着门外细密的雨丝，面团在掌心被揉得发黏：也知道这雨会不会拖累送信的脚程？二郎收到信了吗？何时才能回来？

……

中秋节前夕，雨霁天晴。

积水的青石板路成了天然的镜子，将飞翘的屋檐、朱红的灯笼和穿梭的人影都揉碎在粼粼波光里。

武大郎重新挑起了炊饼担子，开始沿街叫卖。

街边的铺子飘出桂花蜜香，孩童们举着绘着嫦娥玉兔的糖画嬉笑追逐，糖丝在阳光下拉出晶莹的弧线，中秋节的气氛充斥着大街小巷。

林月把抄录工整的《水调歌头》词稿仔细卷好，又将曲谱叠成巴掌大的方块塞进袖袋，打算去醉仙居碰碰运气，给自己的小金库再添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