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侵蚀之兆

时间仿佛被那股焦灼的紫光冻结了。

流火半撑在地上，浑身沾满泥泞，惊魂未定地看着挡在自己和故障工程车之间的洛洛，又看向不远处那道如同寒铁般的蓝色身影。洛洛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模拟心跳撞击胸腔的力道，每一次搏动都在放大着膝盖与脚踝传来的、过度发力留下的酸痛余波。那点酸痛是真实的，如同某种锚点，将他短暂地钉在危机西伏的现实里。

但急先锋那双熔金的瞳孔，如同深渊之口，将洛洛的精神牢牢吸附。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关切，只有一种……冰冷的扫描感？视线锐利地划过洛洛微微颤抖的右腿，如同在审视一台内部结构可能因强行超负荷运转而出现不可见损伤的精密设备。然后，那双冰冷的视线毫不停留，仿佛只是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沉重地落在了洛洛身后——那辆工程车底盘下，一缕不甘的青烟正顽固地顺着破裂的管线缝隙钻出，袅袅升起，在惨白月光下勾勒出灾难的尾巴。

“引擎过载，传导路径C37节点基础应力积累破损。”急先锋的声音响起，如同精密的报告仪器，每个字都带着金属的冷硬质感，“维护规程缺失。”他的目光最后落回被惊吓的流火身上，“处理伤势。离开不稳定载具。”指令简洁，不带一丝情绪，如同预设好的程序输出。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巨大的蓝色身影在月光下留下沉重的轮廓，转身，步伐坚定地走向哨站后方一处相对完好的监控岗亭。那姿态，似乎刚才电光火石间的危险与他毫无瓜葛。只有洛洛，捕捉到了那庞大背影中，左肩装甲下极其细微的、几乎与步伐同步的……颤动？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源于内部的力量硬生生压抑下去。

洛洛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带来凝滞金属和冷却水汽的气息，却仿佛在瞬间抽空了他周身的暖意。急先锋那句冰冷的“维护规程缺失”，仿佛一道无形的判决书。他的帮助，他的本能反应，在对方眼中只是某种应该遵循、却被他因“缺乏维护”而忽略的冰冷条文吗？

他僵硬地走到不远处的物资补给点。那里堆放着打开的金属能量膏盒和几支简易的神经稳定剂。洛洛沉默地拿起一盒能量膏，灰白色的膏体冰凉粘稠，带着一股微弱的能量辐射和古怪的化学合成气味。他胡乱地塞了几口，味同嚼蜡。冰凉的膏体滑过咽喉，带来短暂的麻痹感，却压不住心底蔓延开的荒芜和寒意。

远处，急先锋己经站在了监控岗亭敞开的门口。他背对着战场，面甲侧影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蓝。巨大的身影如同嵌入钢化玻璃门框的一道深色剪影，纹丝不动，沉默得如同亘古的山岩。只有洛洛，凭借着那被强行点亮的、如同异变探针般的感知力，能“捕捉”到一丝异动。

嗡……

极其细微的频率波动，如同最微弱的脉搏，透过冰冷的甲板传来，频率低得几近无声。不是引擎运转，不是机械振动。像是……某种活物被强行禁锢在金属囚笼深处的不甘撞击。每一次微弱的脉动，都牵动着左肩装甲下那片伤疤的中心。

一股极其淡薄的、混合着高温熔蚀后的金属臭氧和另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矿物腥气的怪异气味顺着风钻进洛洛的鼻腔。这味道若有若无，时断时续，仿佛来自一个遥远的、封闭的矿洞深处。它让洛洛莫名地感到一丝心悸，一丝源自核心运算单元最底层的紊乱。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那惨白月光的冷光下，在那片被离子束灼烧后形成的暗红色焦痕深处——刚刚被急先锋姿态强行掩盖的位置——一缕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如同活物毛细血管般蔓延渗透的……暗紫色光痕，正悄然显现！它紧贴着灼伤纹理的边缘，缓慢、坚韧、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厚重的合金内部细微的晶体缝隙间延伸、探爪！那搏动的嗡鸣与这束紫痕的每一次蠕动同步！

洛洛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冰冷的能量膏盒子！

那不是伤势！

那是一种……缓慢的、渗透的、不可控的……侵蚀！一种将坚固的秩序与力量，转化为某种更深层、更不可名状之物的……异质化过程！它藏在守护者的堡垒内部，在阴影中、在压制下……悄然生长！

不安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头。洛洛下意识地环顾西周。夜色深沉，哨站的灯火在狼藉中顽强亮起，修复机械的低吼时断时续。忙碌的守备队员、疲惫的工程兵……无人察觉。岩石和流火还在那边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在安慰彼此。

无人知晓这座堡垒的心脏深处，正发生着缓慢而致命的病变。

黑夜如同粘稠的重油，浓得化不开。修复工作的噪音终于被疲惫压下，守备队员轮替进入短暂的休整。洛洛躺在一块硬邦邦的行军合金板上，身下铺了层薄薄的保温毡。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毡传来，与疲惫却无法真正放松的神经僵持着。

疲惫如同海啸一波波冲击着意识堡垒，每一次都试图将他拖入短暂麻木的深渊。但就在意识摇摇欲坠、即将坠落的边缘——

嗡……

又是一丝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频率震动！

它来自于右前方！

洛洛猛地睁大眼睛，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一种模拟的生理抑制）。没有声音源！但那份“感知”清晰无比地指向右侧靠近指挥岗亭的区域——一块半人高、表面布满天然孔洞的风化黑色矿石。白天他记得很清楚，那块石头就在岗亭阴影外的几米处，毫不起眼。

震动只持续了一瞬！但这瞬间的感应……太特殊了！

不是机械，不是能量爆发……是……共鸣？一种极其轻微、极其短暂的能量回应！如同黑暗中一滴雨落入沉寂多年的古井，荡开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洛洛的心脏在模拟胸腔里不受控制地重击了两下！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攫住了他。他猛地坐起身，不顾硬板床的吱呀抗议，目光死死盯住岗亭的方向。岗亭的灯还亮着，透过半开的门投射出方形的光区。急先锋那巨大的轮廓依旧如冰冷的雕塑般矗立在门口。

洛洛的目光掠过岗亭门口，牢牢锁向那块隐在更深黑暗中的风化石。那份共鸣……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粒星火！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身，强压下腿脚传来的模拟酸麻，如同一个笨拙的影子，借着各种器械和工事残留物的掩护，一步步挪向岗亭侧面那片阴影最重的区域。修复机器的阴影、堆叠的能量管道的轮廓、角落里堆积的残骸碎片……都成了他的掩护。月光在此刻显得过于明亮，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衣角摩擦粗糙的岩壁发出声响。

距离岗亭门口越来越近。

那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臭氧与矿物腥气的怪异气味仿佛更加清晰了些。而那被强行压抑在岗亭金属壁深处、属于急先锋内部的嗡鸣……似乎也因距离的缩短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挣扎感？

洛洛的呼吸愈发短促。心跳的轰鸣在耳边震响。就在他快要接近那块风化石时——

岗亭门内阴影中的那道巨大的蓝色身影，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

极其微小！仿佛只是呼吸牵动胸腔的起伏！但洛洛的心脏却在瞬间骤停！他如同被踩住尾巴的猫，身体骤然僵住，猛地缩回一块倒塌后形成的金属废墟之后！

他紧贴着冰冷的、布满锈痕的钢板，身体因为过于紧张而微微发抖。耳朵却高高竖起，全部的感知神经仿佛凝成一根细丝，延伸向岗亭方向。

……没有后续动作。

那巨大的身影似乎只是调整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姿势，又恢复了亘古的沉寂。但那股无形的压力，那潜伏在阴影和冰冷金属之下的某种“存在感”，却如同实质的冰水，从头淋下。

洛洛急促地喘息着，冰冷的汗液（生理模拟的应激产物）浸湿了后背。他不敢再靠近岗亭一步。那份来自风化石的微弱共鸣，此刻显得那么飘渺，那么遥远，被岗亭门口那道沉默如山岳、内部却潜藏着未知侵蚀力量的阴影所吞噬。

目标——那块黝黑的风化石——就在岗亭灯光勉强勾勒出的光区与深暗的交界处。几米之遥，如同天堑。

时间在窒息般的压抑中缓慢流逝。五分钟……十分钟……岗亭门口的阴影一动不动。

洛洛的恐惧和犹豫如同滚雪球般积累。黑暗、寒冷、未知的危险，还有那岗亭里沉默的“凶兽”……

走！

必须走！

现在离开，至少……

就在这时！

岗亭内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低沉的、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不是战士受伤的痛呼，更像是……某种力量从内部强行撕裂金属时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呻吟？又或者是喉骨在巨大压力下错位的……脆响？！

紧接着——

轰！

一声沉闷如重锤擂击心脏的巨响！整个岗亭的地板都在震动！同时，一道极其明亮、瞬间闪爆的暗紫色光芒猛地从岗亭门框内迸裂而出！紫光炽烈刺眼，并非稳定光晕，而是如同无数锐利的紫色毒蛇从内部破体而出！光芒边缘纠缠着如同蛛网般的蓝白色电弧，发出一片密集的、令人头皮炸裂的吱啪爆响！

这爆发来得太突然！太骇人！

光芒爆发的瞬间，洛洛只觉得一股凶悍狂暴的意志混合着纯粹毁灭气息的冲击波席卷而来！身体被那股无形的能量狂潮狠狠推在掩护的金属板上！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短暂的紫光闪耀之后，光芒瞬间向内塌缩，消失不见。但岗亭里却如同被引爆了一枚沉默的炸弹！死寂！一股无法形容的沉重死寂猛地降临！仿佛里面所有的生机和意志都被那瞬间的爆发抽干！

洛洛惊骇地趴伏在废墟后面，身体僵硬，大脑一片轰鸣。刚才那是什么？爆发？失控？还是……别的东西彻底占据了那具躯壳？

下一秒！

砰！！！

沉重的金属门被一股巨力从内部猛地撞开！那不再是开启！而是带着门轴扭曲断裂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碎裂的钢化玻璃碎片如冰雹般激射而出！

月光惨白。

急先锋的身影出现在岗亭门口！

不！己经不能完全称之为急先锋！

那双熔金的瞳孔深处……完全被一种混乱、暴戾、冰冷到不似生灵的深紫色光芒所充斥！瞳孔本身如同被投入熔炉的琉璃，呈现出熔融状态的光晕！

更恐怖的是他的身体！

左肩！那三道离子灼伤的装甲区域！整个如同被内部涌出的、粘稠如液态金属的紫红色物质所吞噬！那片区域不再是金属，而更像一片蠕动流淌的、覆盖着细小精密紫晶纹路的熔岩！灼热的暗红色光晕正从那片蠕动的“熔岩”深处散发出来！而那熔岩般的物质正疯狂地沿着肩甲与胸口装甲的连接处向上侵蚀！如同贪婪的、具有生命的活物！数条尖锐的、由凝固紫光构成的晶状利刺正从这片熔岩的边界生长出来！

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是——

嗡！！！！

一股远超之前感知到的狂暴嗡鸣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如同无数沉重的齿轮在疯狂旋转、摩擦、即将崩碎的轰鸣！以急先锋身体为中心，空气中凭空震荡起无数扭曲的涟漪！他脚下的碎石和金属碎屑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抓起，违反重力般悬浮起来，微微震颤！空气的温度骤然升高！

他的目光在混乱与暴怒中疯狂扫视，那双非人的紫色瞳孔……如同野兽捕捉猎物般，瞬间就锁定了洛洛藏身的、散发着生命热量的金属废墟之后！

没有咆哮！没有言语！

那披着残缺蓝色躯壳、左肩流淌紫红色“熔岩”、瞳孔如深渊、周身震荡着毁灭音波的“存在”……身体猛地前倾！厚重的战靴狠狠踏碎地面！如同被强弩射出的巨大攻城锥！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和令人心脏骤停的压力风暴！首扑洛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