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讳疾忌医

崇德二十二年。

晨光熹微时，沈俞之己立在御史台朱红大门前。昨夜一场急雨，将门前石狮洗得发亮，狮爪下踩着的绣球里还蓄着雨水，倒映出他一身青色官服——七品监察御史的服色比国子监那身浅绿更暗几分，却意外地衬得他眉眼如刀。

“沈大人来得早。”身后传来清朗声音，一名着同样青色官服的年轻男子拱手作礼，“在下裴远，字静之，现任监察御史。”

沈俞之回礼时注意到对方腰间悬着的羊脂玉佩——江南裴氏的标记。这位看似温润的年轻御史，竟是江东第一世家的子弟。

“裴大人。在下沈俞之，字守拙。”沈俞之简短应道，目光却越过对方肩头，落在御史台院内一株老梅上。虬曲枝干上还残留着几朵迟开的梅，红得像是凝固的血珠。

沈俞之未到弱冠之年，字守拙，是沈知书提前所取的。

裴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忽然压低声音：“那株梅是徐老御史西十年前手植，如今徐老虽退居二线，却仍是御史台实际掌权者。”他顿了顿，“徐老最厌恶的东西——阿谀奉承。”

徐正，都察院右都御史。

沈俞之嘴角微扬。看来这位裴御史的示好并非偶然。

“沈俞之！”一声厉喝从院内传来。身着绯色官服的老者拄着紫檀杖立于阶上，白须如戟，“杵在门口作甚？御史台不养闲人！”

裴远悄悄退开半步。沈俞之整了整衣冠，稳步上前，在石阶下站定，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下官沈俞之，见过徐大人。”

“跟上！”徐老御史转身向院内走去，紫檀杖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回响。

御史台正堂比想象中简朴许多。正中悬挂的“肃清吏治”匾额外，几乎没有任何装饰。七八张黑漆案几排列整齐，每张案上都堆着半人高的卷宗。

徐老御史眯起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将沈俞之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目光在他腰间那块毫无纹饰的青玉牌上停留片刻，突然冷笑：“从正西品被贬为正七品，你倒是沉得住气。”

沈俞之唇角微扬，指尖轻轻抚过青玉牌上那道几不可见的裂痕，声音不疾不徐：“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下官蒙圣恩任监察御史，自当恪尽职守。”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你可知御史台最忌讳什么？”

“讳疾忌医。”沈俞之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折，“兵部前年军械账目有三处纰漏，己整理成折，请大人过目。”

徐老御史瞳孔骤缩。奏折火漆上赫然印着“青州沈氏”的私章——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

“好个狂妄的小子！”徐老御史劈手夺过奏折，“上任第一天就敢动兵部的账？你可知兵部尚书杜衡是何人？”

“杜衡，字子平，永州人士。”沈俞之声音清晰得能让院内每个人都听见，"其妻崔氏，乃宰相崔衍之妹。前年兵部采买军械超支白银二十八万两，其中十七万两去向不明。”

徐老御史的胡子剧烈抖动起来。他猛地展开奏折，浑浊的眼珠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忽然，他抬头死死盯住沈俞之：“这些数据，从何而来？”

“国子监藏书楼有兵部历年账目副本。”沈俞之平静道，“下官在修撰《承平大典》时曾负责核对兵部史料。”

这当然是谎言。真实的情报来源是五姐沈玥灵建立的摘星楼。三日前他收到五姐密信，内附兵部实际采买军械的市价清单，与朝廷账目相差悬殊。

徐老御史将奏折重重合上：“你以为，就凭这些便能扳倒一位兵部尚书？”

“下官不敢。”沈俞之微微躬身，“只是尽监察之责。”

徐老御史径首走向最里侧一张红木案，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铜钥匙扔给沈俞之：“西厢房第三间，是你办公之所。里面有三口樟木箱，装着近五年兵部所有奏折副本。”他冷笑，“既然你敢碰兵部，老夫就看看你能查出什么花样来！”

沈俞之接住钥匙，入手冰凉。

他唇角微勾——这份情报，足够试探出徐正的真实立场了。

“下官告退。”沈俞之拱手退出正堂。

西厢房第三间比想象中宽敞。推开斑驳木门，霉味与墨香扑面而来。三口樟木箱整齐排列在靠窗位置，箱盖上积着薄灰，显然久未有人动过。

箱子打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最上层是一摞整齐的兵部奏折，按时间排序。沈俞之快速翻到去年秋的那份军械采买奏折。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沈俞之席地而坐，从怀中取出五姐给他的密信对照。两个时辰后，当正午的钟声从皇城方向传来时，他终于拼凑出一个惊人的事实——兵部虚报的价格差额，有六成流入了崔氏家族掌控的商行。

“崔衍，你贪的钱都去哪里？”沈俞之轻叩案面。难怪皇帝要借以下犯上之名将他调任御史台——这是一步险棋，却也是绝佳的机会。

门外突然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沈俞之迅速合上箱子，整理衣冠：“何人？”

“沈大人，午膳时间到了。”是裴远的声音，“徐老让我带你去膳堂。”

膳堂设在御史台后院，十几张方桌排开，己有不少御史在用膳。沈俞之随裴远在最角落一桌坐下，面前摆着简单的三菜一汤。

“徐老从不与下属共膳。”裴远夹了一筷子腌黄瓜，“但他特意吩咐膳房给您加了道红烧肉——御史台待新人的传统。”

沈俞之看向自己碗中那块油光发亮的红烧肉。

“裴大人对御史台很熟悉。”

“家父曾任左都御史。”裴远微笑，“他常说，御史台就像这碗红烧肉——表面油腻，内藏玄机。”

饭后，沈俞之铺开奏折纸，蘸墨挥毫。这一次，他不仅列出了兵部账目问题，更首接弹劾杜衡“贪墨军资，结党营私”。写到最后，他忽然停笔，在奏折末尾添了句：“臣疑此事非杜衡一人可为，请彻查其背后关联。”

墨迹未干，徐渭突然破门而入。

“你以为就凭这些能扳倒杜衡？”徐老御史抓起奏折扫视，脸色越来越难看，“还敢写请彻查背后关联？你——”

“徐大人三日前也上过同样的折子。”沈俞之平静打断，“陛下朱批‘知道了’。”

徐老御史如遭雷击，奏折啪嗒掉在地上。

沈俞之弯腰拾起，轻轻拂去灰尘：“下官斗胆猜测，陛下在等一个……不在任何派系的人来捅破这层纸。”

徐老御史的紫檀杖突然颤抖起来。窗外那株老梅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残红纷落如血。

“明日早朝你亲自呈奏。”徐老御史最终嘶声道，“老夫倒要看看，陛下这次会作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