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家门失守

深夜的老城区巷口，雨欣拖着轻飘飘的行李箱，下了拼车。司机没敢靠近小区门口，也许是看到门外聚集的闪光灯和举着手机的年轻人，“您就下这儿吧。”司机小心地提醒一句。

黑暗里有些光亮在晃动，还有男人的高声大嗓门，“来了来了！刚刚看到她的定位转回本市了！”

雨欣一怔。手心全是汗。她这才发现，父母的家门，这座自己多年未曾觉得特别的小巷，竟成了新闻猎物的猎场。

她把口罩拉得更高，低头快步走进门洞。刚推开楼栋防盗门，却被谁狠狠地按了快门。

“雨欣！雨欣你后悔吗？”“还能再首播吗？”“家里还能接受你吗？”

七八个狗仔、邻居孩子，还有几个举着自拍杆的女生，乌泱泱堵住了台阶。有人冲她伸出手机，试图近距离拍她的脸。

雨欣赶紧侧身，慌张地用手挡住脸。推推搡搡中，电话不合时宜地响起，是母亲焦急而恐惧的声音，“快，快点进来！”

家门“咔嗒”一声锁上，终于把隔壁的骚动挡在门外。可就在下一秒，门外有人敲门，嘶哑喊：“记者！您女儿还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客厅里，母亲满眼血丝。父亲靠在沙发里，手心紧攥着手机，眼神混杂着愤恨与疲惫。

进门还没站稳，母亲就哭着扑上来，一把夺过她的行李，声音颤抖到极点，“你怎么还是回来了！不是让你在亲戚家待吗？”

“妈，我……我真的累了。”雨欣也终于撑不住，泪水啪地落了下来。她手掌颤抖，喉咙像卡住一根铁丝。

父亲将脸转向一旁，喉结滚动半晌，哑着声音，“手机，关掉。外面那些人，今天早上就开始堵门，记者、什么‘粉丝’，连邻居家的孩子都跟着起哄。”

母亲擦着泪，转向女儿：“欣欣！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呢？早说你别去做什么主播，你听过爸妈一句话没有！”

雨欣呆呆地站在门口，身上夹带着外头的寒气和泥土。熟悉的家里，灯光下的一切都无比残破：被砸歪的相框，地上的外卖盒，阳台角落里被丢弃的信件和快递。所有的正常生活，都被突如其来的风暴撕咬得千疮百孔。

父亲红着眼圈喘了口粗气，低低地骂了句，“毁了，全毁了。你妈这几天在单位被人当笑话议论，我回头上班更别提……你非要折腾出这一身事，图什么！”

门外的骚乱还在继续。有人在门口高喊雨欣的名字，隔壁大妈按着衣服杵在走廊尽头抽烟，背地里跟另一个年长男邻居窃窃私语。

“她爸妈早晚得被开，不让人清净过日子。”

“现在的年轻人啊，整天琢磨弄点快钱，最后把老脸都丢净。”

父亲起身，狠狠摔了一只烟灰缸，劈头盖脸，大骂：“闭嘴！要是敢再嚼一句，对着我来！”

雨欣的心底发紧，渗出寒意。

母亲的哭声一刻没停，“到底为什么？你当网红就那么好吗？不是教过你吗？女孩子安安稳稳地找份正经工作不好吗？给你读书上学，是让你混成现在这个样子？”

雨欣再也无法辩解，嗓子哑得只剩下气音，“我……我没想害你们，我真的……只是想让家里的日子好一点，早点还上房贷、给你们看病……”

父亲抬起头死死盯着她：

“可你知道这些天，你妈被厂里同事怎么笑话吗？人家隔壁邻居天天围在楼下，说你在网上现眼，还骂她没教好女儿！连外地的亲戚都打电话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就这么喜欢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母亲又哭道：“欣欣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脸还肿着，网上视频全是你崩了、翻车了、毁掉了……人家在背后叫你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爸妈多难受？！”

屋里光线忽然变得摇摇晃晃，雨欣的耳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觉得自己像在溺水里，拼命呼吸，却怎么也呼不出来。

父亲深吸一口气，孤独地坐下，声音忽然颤抖又软弱，“我们哪儿做错了，养出你这样一个孩子？”

母亲拍着大腿号啕大哭：“你知道你爸前天晚上怎么喝闷酒吗……整整一晚上没说话。你外公外婆那边亲戚都要断亲了，你想让咱家彻底抬不起头来吗？”

“我没想过这样……”雨欣瘫在地上，双手掩面，拼命咬住手背强忍呜咽，眼泪还是顺着指缝一串串滚落，“妈，对不起，爸，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想过——”

“你不是说想出息？不是非要‘逆袭’？”父亲忽然扑上来踉跄一把扶住她，满脸憔悴和痛苦，“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就你这一个女儿。别人说什么都没了关系，可我们该怎么过下去？！”

雨欣在父母怀里终于号啕大哭，声音撕心裂肺。母亲抱着她，眼泪把肩膀全都浸湿：“你说你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你当主播，这样的生活，有什么用？”

门外的骚动与喧哗还在继续。手机铃声一遍遍响起，微信群、亲戚、父母单位领导的电话、物业、居委会、甚至小学班主任都在留言。

有人在门口贴了一张大红纸条，上面写着“网红崩溃户，奉劝邻里远离”。有人在楼道贴出“严防闲杂人等进小区，注意家风”警示标语。

家里仿佛成了整个国风暴的最中央。

雨欣突然明白，这场风暴再不只是自己的灾难，而是父母的劫难；她的选择吞噬了整个家庭。

她呜咽着抓住母亲的手，哀哀低语：“我以后不做了，真的再也不做了。求你们相信我，我为你们活着。”

父亲闭上眼，一句话没说，只叹了口气，声音极低极沉，“日子会怎么过，谁也不知道了。”

夜深，外头的人终于散去些。父亲在门内不停走动，母亲强行稳住神色，悄悄为雨欣热了一碗粥。

饭桌上，静默如冰。每个人都在各自的冰峰里苦苦挣扎，无人看见。

雨欣失声抽泣，心底那根最后的弦终于断裂。

她早己不是那个首播间万众瞩目的“逆袭女孩”，而只是一个闯祸的普通女儿。家门失守，所有温柔和体面一夜之间崩塌。